第760章 新的征程4(1 / 2)
1948年11月25日,清晨五时四十分,新民县临时驻地
天还没亮。
林锋站在纵队部门口,大衣领口竖着,遮住了半边脸。院子里没有灯,只有灶房那扇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光,炊事班已经在准备早饭了。
黑狗卧在柴垛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摇了摇尾巴,又趴回去继续睡。
周大海从营房那边走过来。他今天穿了一身新发的冬装,左袖口整齐地别进腰带里,右肩上挎着那只用了五年的旧公文包。包已经磨破了边角,用粗麻线缝过两道,针脚歪歪扭扭——他自己缝的。
“司令员。”周大海在林锋面前站定。
林锋看着他。
“华东野战军那边的教导组,几点出发?”
“六点半。纵队派车送到山海关,然后换乘火车南下。”周大海顿了顿,“司令员,我想早一点走。”
林锋没有说话。
周大海把公文包的背带往肩上紧了紧。
“昨天晚上我去看了老胡他们。”他说,“黑山烈士陵园,第六区。天太黑,我没找着胡老疙瘩的坟,就在路口站了一会儿。”
他的声音很平静。
“我跟他们说了,我要去华东一趟,个把月就回来。回来的时候给他们带南方的烟,听说那边有种烟叫大前门,比老刀牌好抽。”
林锋看着他。
“周大海,”他说,“你是纵队副司令员,不是通信员。华东那边要的是战术教官,不是去送死的。”
周大海没有说话。
“把教导组带到,把经验教完,按时归队。”林锋说,“这是命令。”
周大海立正。
“是。”
他敬了个礼,转身要走。
“周大海。”林锋叫住他。
周大海停步。
林锋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
那是一只黄铜怀表,表盖已经磨得发亮,表链是后来配的,普通铁链,有几节锈了。
周大海愣住了。
“这是……”
“1945年湘西,”林锋说,“李石头牺牲前交给我的。他说他这辈子没攒下什么值钱的东西,就这一块表,是民国二十六年参军时他娘塞给他的。”
他把怀表放在周大海手心里。
“他娘早就没了。这块表跟了我三年,现在交给你。”
周大海握着那只怀表,很久没有说话。
表盘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划痕,指针还在走,滴答滴答,不紧不慢。
“司令员,”周大海哑声说,“这表太贵重了……”
“贵重不是留给死人看的。”林锋说,“是留给活人记着的。”
周大海把怀表贴胸揣好,扣上军装扣子。
他抬起右手,再次敬礼。
这一次他没有说话。
他转身大步走了。
林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营房转角。
六时十分,天色渐亮。
院子里开始有人走动。侦察营出早操的口令声从远处传来,李文斌的声音,短促有力。炊事班把第一锅馒头抬上案板,热气蒸腾,黑狗终于睡醒了,摇着尾巴凑过去。
陈启明从作战科走出来,手里夹着一卷地图。
“司令员,”他走到林锋面前,“教导组的车备好了,停在东门外。”
林锋点点头。
他们并肩往东门走。
路上遇到李文斌带队出操回来。四十七个侦察兵排成两列纵队,步伐整齐划一,枪背在身后,枪口朝下,枪托上的红绸已经褪成了淡粉色。
李文斌看见林锋,跑步过来。
“司令员,教导组那边,我送送周副司令员。”
林锋点头。
李文斌把枪交给副班长,小跑着往东门去了。
林锋和陈启明继续走。
东门外停着两辆缴获的美制道奇卡车,车篷蒙着帆布,发动机已经预热,突突突地响着。
周大海站在第一辆车边,正和一个年轻参谋交代什么。看见林锋,他快步走过来。
“司令员,陈参谋长。”
陈启明伸出手。
“老周,”他说,“华东那边有什么需要,随时电报回来。”
周大海握住他的手。
“参谋长,”他说,“平津战役的侦察方案,您费心了。”
陈启明点点头。
周大海转向林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林锋没有等他开口。
“华东野战军那边,特种作战人才也缺。”林锋说,“你去了,不仅是教战术,也是给咱们纵队树招牌。把本事亮出来,别给东北丢人。”
周大海立正。
“是。”
他转身上车。
发动机轰鸣,卡车缓缓启动。
李文斌站在车边,隔着车窗和周大海说了句什么。周大海点点头,把车窗摇上。
卡车驶上公路,扬起一路尘土。
林锋站在东门口,看着那两辆车越开越远,越变越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尽头。
陈启明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晨雾渐渐散了。
七时整,纵队部会议室
林锋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长条桌上摊着北平城防图,四角用茶杯压着。陈启明站在图边,手里捏着那根红蓝铅笔,正在给各营营长讲解平津地区敌我态势。
“……傅作义嫡系第三十五军驻丰台,这是他的王牌,也是他敢和谈的底气。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掉这张王牌。”
他的笔尖点在丰台的位置。
“但不是正面攻坚。丰台有完备的防御工事,三十五军是摩托化部队,火力机动性都强于我军。硬碰硬,代价太大。”
他把笔移开,画了一个弧形。
“总部意见:先打新保安、张家口,切断三十五军西撤绥远的退路,逼他出城增援。然后在野外设伏,运动战中歼灭其主力。”
他抬起头。
“这个任务,总部指名由我们纵队负责——战役发起前的先期侦察,以及总攻打响后的目标引导。”
屋里安静了几秒。
二营营长举手:“参谋长,张家口那边地形我们不熟,部队也没在那儿活动过。”
“侦察营提前三天出发。”陈启明说,“李文斌带队。”
李文斌点头。
“通讯保障呢?”通讯连长问。
“技术连随侦察营行动,架设临时中继站。”陈启明说,“小陈负责。”
小陈在角落里应了一声。
林锋没有坐下。
他站在门口,听着陈启明一条一条布置任务,看着那些他带了三年的营连长们一个个领命点头。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地图上那些红蓝箭头之间。
他忽然想起1945年4月,雪峰山那条战壕。
那时候他手里没有地图,只有一张从日军斥候身上缴获的破碎图纸。排长不看,连长也不信,他只能自己揣着那张纸片,趁着夜色摸到前沿阵地,靠几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草图。
四年过去了。
他现在有地图了,有参谋了,有电台了,有四千人的队伍了。
可他还是觉得,有些事情没变。
比如,仗还是要打。人还是要死。名单还是要记。
比如,那些等不到胜利的人,还是在每一张地图的边缘,静静地望着他。
“司令员。”
陈启明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林锋回过神。
“进攻发起时间。”陈启明看着他,“总部问我们,需要多长的准备周期。”
林锋走到地图前。
他看了很久。
“十天。”他说,“侦察营明天出发,技术连随行。主力部队七天内完成临战训练。第八天,全纵队向南开进。”
他顿了顿。
“腊月初八之前,我要看到三十五军的主力,出现在新保安城外的预设战场。”
屋里没有人说话。
陈启明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
“散会。”
椅子挪动声、脚步声、压低的交谈声渐渐充满了会议室。营连长们三三两两走出门,有的直奔通讯室发报,有的围在一起讨论装备细节,有的一边系武装带一边往外跑。
林锋没有动。
他站在地图前,看着那条从沈阳一直划到北平的红线。
这条线他划了三年。
从1945年湘西,到1946年四平,到1947年松花江,到1948年锦州、黑山、沈阳。
每一段,都是用脚步丈量出来的。每一道弯,都是用人命填平补齐的。
现在,这条线终于要划到北平了。
陈启明收拾好桌上的文件,走过来。
“司令员,”他说,“周副司令员临走前托我带句话。”
林锋看着他。
“他说,等平津解放了,他想申请回一趟呼兰老家。”
陈启明顿了顿。
“他儿子七岁了,还没见过爹穿解放军军装的样子。”
林锋没有说话。
很久之后,他点了点头。
“会看到的。”他说。
十一时整,侦察营驻地
李文斌在检查装备。
四十七个人,四十七支步枪,三千四百发子弹,八具掷弹筒,十二台步话机。他把清单从头到尾核对了两遍,在每个班长名下打勾。
老周蹲在墙角,用破布擦拭那台缴获的美制收报机。机器是旧的,外壳有几处磕瘪了,但性能尚好,昨晚刚和陈启明的技术连联调过,信号清晰。
“李同志,”老周头也不抬,“张家口那边冷吧?”
“比沈阳冷。”李文斌说,“塞外风大。”
老周点点头。
他把收报机装进木箱,盖好盖子,用麻绳捆紧。
“我儿子也在呼兰。”他说,“七岁了,跟周副司令家那小子是同学。”
李文斌停下手里的活。
“周副司令知道吗?”
“不知道。”老周说,“我没跟他说过。”
他把木箱拎起来掂了掂重量。
“等打完平津,回去看他。”老周说,“给他带双新棉鞋。”
李文斌没有说话。
他把那支莫辛-纳甘从枪套里取出,拉开枪栓,对着阳光检查枪膛。
枪托上那道划痕还在,在他掌心下方,不长,半寸左右。
是顾小莺生前留下的。
1948年10月23日,黑山阻击战时,她趴在他旁边的射击位上,枪托抵肩时磕在一块碎石上,划了这么一道。
她说,老李,这枪跟你一样,有疤才结实。
他把枪栓推回去,把枪放进枪套。
“老周,”他说,“上海也冷。”
老周看着他。
“黄浦江边的风,能把人骨头吹透。”李文斌说,“顾营长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