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终章(1 / 2)
王英是被一束光晃醒的。
不是那种透过铁窗栅栏切割成一条一条的惨白光线,而是一片完整的、暖融融的、铺天盖地的光,从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涌进来,落在他眼皮上,像一只温热的掌心覆上来。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往被子里缩了缩,然后猛然僵住了。
被子,柔软的、蓬松的、带着洗衣液淡淡清香的被子。不是猴岛上那片永远潮湿发霉的薄毯,也不是看守所里那条硬邦邦像砂纸一样的军绿棉被。他现在躺着的这个地方,枕头是软的,床垫是有弹性的,翻身的时候不会听见铁架床吱嘎吱嘎的呻吟。
他慢慢睁开眼睛,天花板很高,白色的,嵌着一盏不算豪华但足够精致的灯。窗帘是米色的,厚重垂顺,边缘处漏进来的那道光在地毯上画出一条金色的河。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属于“干净”的气味——不是消毒水刺鼻的干净,而是窗帘洗过、地毯吸过尘、床单熨烫过的、有人精心打理过的干净。
宾馆,他在一个宾馆里。他恍然记得这家叫东湖宾馆,是他第一次勾引陈明成功时的宾馆。
王英缓缓坐起来,动作很慢。他的身体在抗议,关节僵硬得像生锈的合页,每动一下都发出细微的咔嚓声。腰是酸的,背是僵的,膝盖弯到某个角度就会疼。这是两段囚禁生活留给他的纪念品,刻在骨头里,抹不掉。
他坐在床沿上,赤着脚踩在地毯上。那毛茸茸的触感从脚底传上来,酥酥麻麻的,像一种久违的记忆在轻轻挠他。他已经太久没有踩过柔软的东西了。第二猴岛上的地面是硬邦邦的泥土和碎石,看守所里是冰冷的水泥地,他的脚底早就磨出了厚厚的茧子,厚到踩在石子上都不觉得疼。此刻这地毯的柔软反而让他觉得陌生,像踩在一片不属于人间的云朵上。
第二猴岛,这四个字在脑海里浮起来的时候,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分不清是想笑还是想哭。
吴尊风的大飞劈开海面,引擎的咆哮声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野兽,拖着长长的白色尾迹往大海深处扎去。
王英坐在船尾,双手被一根塑料扎带反绑在身后,身体随着船身的颠簸一下一下地磕在冰冷的金属船板上。海风灌进他的领口,又咸又腥,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他不知道自己要被送到哪里去,只知道那个叫吴尊风的黑道老大,在码头上轻描淡写地说了句:“送你去猴岛玩玩。”
他当时以为那是某种黑话。某个代号。某个他听不懂但一定不会是什么好地方的名词。
后来他才知道,吴尊风口里的“猴岛”,字面意思就是猴岛。
大飞在海面上跑了将近两个小时。王英后来估算过距离,大概一百二十公里,从海市的码头出发,一路往东南方向,穿过几片渔场,绕过几座无人的礁石,最后在十一点多的时候,减速、熄火、无声无息地靠上了一座小岛的简易码头。
岛很小。只有几根歪歪斜斜的木桩子撑着一条破旧的栈桥,栈桥的木板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像是随时会断。两个押送他的人把他从船上拽下来,解开手上的扎带,推搡着往岛里走。
“到了。”其中一个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是什么地方?”王英问。
“第二猴岛。”
“第二?”
“吴总经营了两个猴岛,这个是小的,所以叫第二猴岛。大那个在东边,离这儿还有三十海里。”那人点了根烟,火光在黑暗里亮了一瞬,照亮了他面无表情的脸,“你就待这儿吧。听话,别乱跑。岛上除了猴子什么都没有,你跑也跑不出去,我们会定时给你喝猴子们送给养。”
他们把他扔在一间铁皮屋前面,转身就走了。大飞的引擎重新咆哮起来,尾灯在漆黑的海面上变成一个摇晃的红点,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远处的夜色里。
然后就是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城市里的安静,不是夜深人静时偶尔还能听见车流声、空调嗡嗡声、邻居翻身的动静的那种安静。这是一种原始的、沉重的、密不透风的安静,只有海浪拍岸的声音在远处单调地重复着,像一头巨兽在黑暗中缓慢地呼吸。
王英站在铁皮屋前,愣了好一会儿。他还没有完全消化眼前的处境,几个小时前他还在海市,现在他被扔在了一座离岸一百二十公里的荒岛上,周围除了猴子什么都没有。
猴子,他当时还不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铁皮屋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床,没有凳子,没有灯,连个能坐的地方都没有。地上铺着一些发霉的纸板和看不出颜色的旧布,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合着粪便和腐烂植物的臭味。王英在角落里找了个相对干燥的地方坐下来,靠着墙壁,闭上眼睛。
他睡不着。不是因为害怕,他还没有来得及害怕,而是因为这里的安静太不习惯了。他的耳朵在城市的噪音里生活了半辈子,此刻忽然被丢进这片寂静里,像一条鱼被扔上了岸,不知道该用什么呼吸。
王英想不到他能在第二猴岛活了一年多点。
东湖宾馆的标准间里,空气闷得像凝固了一样。王英坐在床沿上,手掌贴着膝盖,一动不敢动。床单很白,白得刺眼,是那种廉价宾馆特有的漂白水味道,混着空调吹出来的暖风,熏得他脑袋发沉。他的右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手指死死捏着那二万块钱,不对,已经不到两万了。他开房时从前台抽走了好几张,剩下的那些纸币被他的汗浸得发软,边角硌着掌心,像一小块烧红的铁。
他不敢松手。肚子饿得咕噜直叫,从胃里往上翻着一股酸水。
窗外是海市2灰蒙蒙的天,楼下的街道上有人走路,有车经过,有孩子笑。他隔着玻璃看那些,觉得像在看电视,画面就在眼前,但隔着一层摸不透的东西。他摸了摸墙壁,凉的,硬的,是真的。可他还是不信。
他怕自己一推开宾馆的门,外头就是海。怕自己走进饭馆,刚坐下,菜还没上齐,就有人拍他肩膀。
怕自己正嚼着米饭,一抬头,又回到那间监室里,铁床冰凉,墙上的污渍像一张旧地图。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钱,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数目没错,但越数越觉得不真实。这笔钱是怎么来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或者说,他不敢去回想清楚。有些事不能细想,一想就碎,就像现在这个房间,这张床,这扇能看见街景的窗户。
他咽了咽口水,喉咙里干得像砂纸。
门口有脚步声经过,他猛地绷紧了背。脚步声远了,远了,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慢慢松下来,手心里全是汗,把那沓钱都洇潮了。
窗外渐渐暗下来,路灯亮了,橙黄色的光晕映在窗帘上。他没开房间的大灯,就这么坐在黑暗里,肚子又叫了一声。他还是没有动。
不敢动。怕一走动,就惊醒了什么不管这“什么”是梦,是现实,还是命运跟他开的又一个玩笑。
王英最不明白的是,谭笑七为什么会放他出来,还给了他二万。搁在失去自由前,这二万他根本不放在眼里,但是现在这二万似乎是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他昨天开房后从前台进入房间,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
老鹰抓小鸡,嗯,没错,谭笑七就是跟他玩这个呢,只要一出宾馆,肯定有人把他抓回去,不光是单人监室,还会像进看守所前那样,饿他饿到不想活。
王英想好了,就算饿死都不出门。
于是下午1点,王英在服务员的催促下跑到前台又续了一天房费,在大堂沙发上坐了四十分钟,终于期期艾艾地走出东湖宾馆大门。
东湖宾馆的大门朝东南开,门前那座巨大的圆形花坛像一座静默的屏障,把门里的清静与门外的喧嚣截然分开。站在大门前,你只看得见花坛里蓊蓊郁郁的灌木和各色时令花卉,三角地那里的人来人往,竟是一点也瞧不见的,这倒也好,住店的客人落了个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