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天:你需要我承认什么?(2 / 2)
“买到了。”拉斐尔晃了晃手里的袋子,“比酒店便宜一半,回去泡发一下,晚上让厨房炖个汤。”
两个人并肩走出鱼市,步伐不快不慢,像任何一对来旅游的、买了海鲜准备回酒店加餐的普通情侣。砂金的手很自然地搭在拉斐尔的腰侧,拉斐尔的手也很自然地插在砂金的手臂弯里。
走到鱼市出口的时候,拉斐尔偏过头,嘴唇几乎贴着砂金的耳朵。
“两个尾巴。”他说,声音轻得只有砂金能听见,“从我们进鱼市就跟上了,一个穿灰色夹克,一个戴棒球帽。”
“看到了。”砂金的声音同样轻,“让他们跟。”
他们拐进一条狭窄的巷子。巷子两侧是各种小店,卖衣服的、卖工艺品的、卖冰淇淋的。拉斐尔在一个卖甜筒的摊位前停下来,看了一眼那些五颜六色的冰淇淋,然后移开了目光。砂金注意到他的视线在那上面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就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
砂金没有问他要不要吃。他直接走过去,从摊位上拿起一瓶矿泉水,付了钱,拧开盖子递给拉斐尔。
“渴了吧。”他说。
拉斐尔接过水喝了一口,看了砂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感谢,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像是确认了什么东西的满足。砂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先生知道他还记得。
他们继续往前走。那两条尾巴还在,穿灰色夹克的那个落后他们大约三十步,戴棒球帽的那个在对面的街道上,隔着来来往往的人流,若即若离。
砂金在一个卖围巾的摊位前停下来,拿起一条深色的丝巾,在拉斐尔脖子上比了比。
“这个颜色适合您。”他说。
“你上次送我的袖扣也是蓝色的。”拉斐尔低头看了看那条丝巾,“你是不是特别喜欢蓝色?”
“不是我喜欢蓝色。”砂金把丝巾叠好,递给摊主示意包起来,“是蓝色适合您。蓝色衬您的肤色,衬您的头发,衬您的——”
他顿了一下,抬起头,隔着墨镜看着拉斐尔。
“衬您的眼睛。”他说,“虽然您的眼睛不是蓝色的。”
拉斐尔歪了歪头。
砂金付了钱,接过包好的丝巾,然后很自然地把那条丝巾系在拉斐尔的脖子上,打了个漂亮的结。系好之后,他没有立刻收回手,而是双手捧着拉斐尔的脸,拇指轻轻擦过他的颧骨,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拉斐尔没有躲。
他就那样被砂金捧着脸,站在人来人往的巷子里,隔着墨镜看着那双紫蓝色的眼睛。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的身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先生。”砂金的声音很轻。
“嗯。”
“后面那两个尾巴,还在看。”
“我知道。”
“那我们是不是应该给他们看点……更真实的?”
拉斐尔眯了眯眼。他看着砂金——看着那双墨镜后面藏不住的、微微发红的耳尖,看着那根紧紧绷着的下颌线,看着那双捧着自己脸的手指尖不可察觉的颤抖。
“你确定?”拉斐尔问。
砂金咽了一下。
“确定。”
拉斐尔伸手,摘下砂金的墨镜。砂金的眼睛露出来了——紫蓝色的三重瞳,此刻像是被水洗过一样,亮得惊人。那双眼睛里有一点点紧张,一点点期待,还有一大堆拉斐尔看不太懂的、滚烫的东西。
拉斐尔踮起脚尖。
他的嘴唇贴上砂金的嘴角——不是正中间,而是偏左一点,像是精准地计算过的角度。那个吻很轻,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重量。它持续的时间也不长,大概只有两秒——够让后面那两条尾巴看清,够让路过的行人发出善意的窃笑,也够让砂金的脑子彻底短路。
然后拉斐尔退开了。
他把砂金的墨镜重新戴回去,拍了拍他的脸颊。
“走吧。”他说,“再站下去,那个卖围巾的老板就要以为我们吵架了。”
砂金站在原地,看着拉斐尔转身走远的背影。他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捧着拉斐尔脸的姿势,悬在半空中,像是被定格了。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把手放下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无奈,有甜蜜,有认命,还有一些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他快步追上去,在拉斐尔身边走稳了。
“先生。”他说。
“嗯?”
“您刚才亲偏了。”
拉斐尔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是吗?”他说,“你教我,倒也不错。”
砂金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他的耳尖红得像要滴血,但他的声音平稳得不像话:“好。”
那两条尾巴在跟了大约十五分钟后,在一个岔路口消失了。因为在某个转角处,砂金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拉斐尔正好撞进他怀里。砂金低下头,在拉斐尔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然后抬头看向那两个尾巴的方向,露出了一个甜蜜的、毫不设防的笑容。
那笑容太真了,真到那两条尾巴以为自己只是在跟踪一对普通情侣,悻悻地离开了。
回到酒店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沉了。海面上铺了一层橘红色的光,像是有人在天边泼了一整桶颜料。
拉斐尔把买来的鱼和干贝送到厨房,叮嘱了几句关于加工的要求,然后回到房间换衣服。晚餐定在七点半,餐厅在酒店三楼,靠窗的位置,面朝大海。
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没有系领带,领口敞着两颗扣子。砂金送的那对蓝色袖扣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和他脖子上那条新买的深蓝色丝巾配在一起,看起来像是特意搭配过的一套。
砂金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湿着,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领口刚好遮住锁骨。他看了一眼拉斐尔,然后走到衣帽间里拿出一条领带。
“先生,过来一下。”他说。
拉斐尔走过去。
砂金把领带绕过他的衣领,手指熟练地打结、收紧、调整。拉斐尔低下头,看着那双正在自己胸前忙碌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好了。”砂金松开手,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先生穿什么都好看。”
“你也是。”拉斐尔说。
砂金笑了一下,走到镜子前整理自己的衣领。拉斐尔站在他身后,从镜子里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餐厅的灯光调得很暗,每张桌子上都点着一盏小小的蜡烛。海风从敞开的落地窗吹进来,烛光摇曳,在白色的桌布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拉斐尔和砂金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一整片暗蓝色的海面,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正在被夜色吞没。他们点的菜已经上来了——海鲜拼盘、奶油蘑菇汤、一份烤得恰到好处的牛排,以及厨房帮忙加工的清蒸石斑鱼。
“味道不错。”砂金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点了点头,“比我想象的新鲜。”
“毕竟是今天早上刚从海里捞上来的。”拉斐尔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先生。”砂金忽然开口。
“嗯?”
“下午的事……对不起。”
拉斐尔的勺子停在半空中。
“什么事?”他问,语气平淡。
“我让您在巷子里……”砂金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亲我。”
拉斐尔放下勺子,看着砂金。烛光在他的眼睛里跳动,那双粉金黑的三重瞳里映着小小的、摇曳的火焰。
“你不需要道歉。”他说,“那是任务需要。”
砂金的手指在酒杯上收紧了一下。
“只是任务需要吗?”
拉斐尔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砂金,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砂金放在桌上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他用食指在砂金的掌心里画了一条线——从生命线到感情线,不轻不重,刚好够砂金感受到那股温热的触感。
“你觉得呢?”拉斐尔问。
砂金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条看不见的线,忽然握紧了手,把拉斐尔的手指包在掌心里。
“我觉得,”他说,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不止。”
拉斐尔没有抽回手。他就那样被砂金握着,坐在烛光摇曳的餐厅里,窗外是无边无际的海,桌上是已经凉了一半的菜。他们谁都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砂金松开手,拿起筷子,给拉斐尔夹了一块鱼肉。
“先生,再不吃就凉了。”
“嗯。”
拉斐尔端起碗,安静地吃着。砂金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嘴角挂着一个很淡的、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容。
窗外,海浪声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像某种古老的、永不停歇的呼吸。天边的最后一丝光已经消失了,海面变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的黑色。
“砂金。”拉斐尔放下筷子。
“嗯?”
“明天早上,八点,泳池。”
砂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说,“我戴泳镜。”
拉斐尔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接话。
他们都知道,明天早上八点,他们要去看的不是日出,不是泳池,而是从悬崖酒吧后门走出来的那个人。
但此刻,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烛光晚餐桌上,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先生喝完了碗里的汤,砂金吃完了盘里的牛排,他们一起站起来,并肩走出餐厅,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拉斐尔忽然伸手,把砂金脖子上的领带拉了一下。
“歪了。”他说。
砂金低头看着那只正在自己胸前忙碌的手,忽然握住了它。
“先生。”
“嗯?”
“下次,”砂金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让我来。”
拉斐尔抬起头,看着他。电梯的灯光很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镜面墙壁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电梯门打开了。砂金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