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天:您究竟是何种模样?(2 / 2)
砂金的手指在被子
“可是先生,您有没有想过——也许有人愿意变得不幸?也许有人觉得,和您在一起的那几年,是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房间里安静极了。
海浪声在那一刻仿佛也退远了,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或深或浅的呼吸。
拉斐尔睁开眼睛。
那双粉金黑的三重瞳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像是深海里的某种生物,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孤独地发光。他看着天花板,没有看砂金,嘴唇动了一下,然后抿紧了。
砂金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
他翻过身,平躺着,和拉斐尔一起看着天花板。两个人在黑暗中并排躺着,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和无数个没有说出口的句子。
“先生,”砂金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明天早上,您真的不用去。”
“我去。”拉斐尔的声音几乎是立刻就响了起来,快得像是在逃避什么,“两个人比一个人安全。”
“可是您的身体——”
“我的身体没问题。”拉斐尔说,“倒是你,今晚别熬夜了。明天要早起。”
砂金知道,先生又在转移话题。
他没有拆穿,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好”,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当然不会真的睡。明天早上的行动计划已经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过,每一个可能的意外都准备了应对方案。但他知道,先生说得对——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是闭着眼睛躺着。
至于先生睡不睡,那不是他能决定的。
砂金想,也许他从来都没有办法替先生做任何决定。先生要走的时候,他留不住。先生要回来的时候,他拦不了。先生要把自己当成一件工具、一个累赘、一颗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他也改变不了。
但他可以做一件事。
他可以留在先生身边。
不管先生愿不愿意。
不知过了多久,砂金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到身边的床垫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是极轻极轻的脚步声,走向阳台的方向。
他没有睁眼。
他知道先生又去看海了。不是喜欢海,是因为睡不着。不是因为失眠有多痛苦,而是因为闭上眼睛之后,那些他不想看见的东西就会涌上来。
砂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了先生身上那股淡淡的、混着海水气息的「永夜狂欢」。
他想起下午在巷子里,先生的嘴唇贴上他嘴角的那个瞬间——那触感是凉的,软得像一片被雨水打湿的花瓣,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苦味,像是刚刚喝过黑咖啡。
那个吻持续了不到两秒。
砂金在心里数过。一秒,两秒。然后先生退开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拍了拍他的脸颊,说“走吧”。
砂金知道那是演戏。
他知道先生只是为了让后面那两条尾巴相信他们是真正的情侣。他知道先生对谁都可以这样——只要任务需要,只要剧本允许,只要那层“假面愚者”的面具还没有摘下。
但他还是忍不住去想了。
想那个吻如果多持续一秒,先生会是什么反应。想如果他没有退开,而是伸手按住先生的后脑,加深那个吻,先生会不会露出那种真正的、不设防的表情。
砂金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
他不会那么做。
不是不敢,是不愿意。先生不愿意的事,他永远不会做。
阳台上的脚步声又响了几下,然后是玻璃门被轻轻拉上的声音。砂金感觉到被子被掀开一角,身边的床垫沉了沉,先生回来了。
这一次,拉斐尔躺下的位置比刚才近了一些。
也许是他没有注意,也许是黑暗让他失去了距离感,也许是他太累了,累到忘记在他们之间留出那道半米的“安全距离”。
砂金没有动。他维持着侧躺的姿势,背对着拉斐尔,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很轻很轻地,落在他的头发上。
那只手只是停留了片刻——大概只有一两秒,也许更短。然后它收了回去,像一片被风吹走的叶子,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黑暗中。
砂金咬住了下唇。
他没有睁眼。他不敢睁眼。因为他怕自己一睁眼,就会抓住那只手,把它按在自己脸上,再也不放开。
他怕自己会问出那个藏在心里很多年的问题。
先生,您对我,到底是什么感觉?
是家人?是责任?是过去那个需要您保护的孩子?还是……还是别的什么?
砂金不知道答案。也许他永远都不会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先生的那只手,刚才落在他的头发上,很轻很轻,像怕惊动什么。那不是一个“家人”会有的触碰,也不是一个“责任”会有的温度。
那是一个失眠的人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偷偷地,确认另一个人还在身边。
砂金睁开眼睛。
窗外,海面上浮起了一层薄薄的光。天快亮了。
他没有回头。他就那样背对着拉斐尔,睁着眼睛,听着身后那个人平稳的、却明显不是睡眠状态的呼吸声,一直听到晨光完全照亮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