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天:何当有(2 / 2)
拉斐尔走进一家毛绒玩具店的时候,差点被门口那只等人高的毛绒兔子绊倒。砂金伸手扶住他的手臂,拉斐尔站稳之后回头看了那只兔子一眼,兔子用两颗黑色的塑料纽扣眼睛无辜地看着他,嘴角缝着一个永远不变的、甜美的微笑。
“这只像不像三月七?”拉斐尔指了指那只兔子。
砂金看了一眼,认真地想了想。
“倒是让人想起那漫画里的小主角。”
“…三月兔是吧…”
拉斐尔笑了一声,走进店里开始逛。货架上摆满了各种造型的毛绒玩具,有动物、有植物、有不知道是什么生物的、看起来像是设计师在熬夜之后画出来的奇怪形状。拉斐尔拿起一只圆滚滚的、长着翅膀的小东西,捏了捏它的肚子,它发出一声软绵绵的“叽”。
“就这个。”拉斐尔把它举到砂金面前,“你看,它会叫。”
砂金接过那只小东西,捏了捏它的肚子,它又“叽”了一声。砂金面无表情地又捏了一下。
“先生,这个很适合她。”砂金把它放进购物篮里,语气笃定得像在做一份市场分析报告,“颜色鲜艳,造型独特,有互动功能,而且足够吵。”
拉斐尔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他又从货架上拿了一只毛绒星穹列车模型,小小的,刚好能放在掌心里,车轮是真的可以转的。他把模型也放进篮子里。
“这个送给列车长。”拉斐尔说,“它应该会喜欢。”
砂金看着那只小小的模型,想象了一下帕姆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它、然后用那种又傲娇又藏不住喜欢的语气说“哼,算你有心”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先生,您对他们真好。”
“他们也对我很好。”拉斐尔说,语气依旧随意,但砂金听出了那随意之下真实的、不加掩饰的温柔。
结账的时候,砂金掏出那张工资卡,拉斐尔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刷卡、签字、把包装好的礼物放进袋子里。店员是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年轻女孩,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转了几圈,然后微笑着把购物袋递过来。
“两位是情侣吧?真般配。”
砂金的手顿了一下。他接过购物袋,看了拉斐尔一眼。拉斐尔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嘴角还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谢谢。”砂金对店员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不用找了”。
他们走出玩具店的时候,拉斐尔伸手从砂金手里拿过那个购物袋,自己拎着。砂金没有拒绝,只是把空出来的手插回了口袋里。
“先生,刚才那个店员说我们像情侣,您不反驳吗?”
“反驳什么?”拉斐尔歪头看着他,表情无辜极了,“我看到了门口的促销广告,情侣进去打8折呢。”
砂金的脚步顿了一下。
拉斐尔已经转过身,走向旁边的饰品店了。他的步伐轻快,背影在霓虹灯下被染成各种颜色,那只缠着纱布的手腕从袖口露出来,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砂金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几秒,然后跟了上去。
饰品店里灯光很亮,到处都是闪闪发亮的小东西——耳环、项链、手链、发饰,摆在玻璃柜台上,像一堆被精心排列的糖果。拉斐尔弯着腰看了一圈,最后拿起一对星星形状的摆件,银色的底座上嵌着青绿色的宝石,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这个适合谁?”砂金站在他身后问。
“适合丹恒。”拉斐尔说,“这个倒像他之前提到过的一种有用的小东西…”
砂金看了看——确实低调,宝石的颜色和丹恒的眼睛很像。他点了点头,接过摆件递给店员包起来。
“先生,您对同伴的喜好记得真清楚。”
拉斐尔从店员手里接过包装好的小盒子,放进购物袋里。
“他们也不差。”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骄傲,“我生日的时候,她给了我一本他自己做的相册,都是我们开拓的回忆。”
砂金听到“回忆”这几个字的时候,睫毛颤了一下。他想问,想问先生第一次和星穹列车的人见面是什么时候、在哪里、是什么感觉——但他没有问。他知道先生不会拒绝回答,但他也知道,那些答案里不会有他。
他把那些问题咽了回去,换了一个更轻松的。
“先生,您和星穹列车的人在一起的时候,开心吗?”
拉斐尔想了想。
“那当然,我人生的意义就在于此。”
砂金看着他,看着他嘴角那抹不自觉的微笑,看着他提起同伴时那双亮起来的眼睛。他没有再问什么,只是伸手接过拉斐尔手里的购物袋,和他一起走出了饰品店。
他们在一条人稍微少一些的巷子里停下来。拉斐尔靠在一根灯柱上,把购物袋放在脚边,活动了一下被勒红的手指。砂金站在他对面,从口袋里掏出那瓶「永夜狂欢」,在拉斐尔的衣领上喷了一下。
“先生,您身上的血腥味还没散干净。”
拉斐尔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领,那股木质调的香水味混着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腥气,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的气味。
“像不像一个刚从凶案现场逃出来的杀手?”拉斐尔抬起头看着砂金,嘴角弯着一个促狭的弧度。
“不像。”砂金把香水收进口袋,“像一个刚被杀手救出来的人质。”
拉斐尔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嘈杂的人群中几乎听不见,但砂金听见了。他一直在听。
“砂金。”
“嗯?”
“你今天花了多少钱?”
砂金掏出手机看了看消费记录,报了一个数字。拉斐尔吹了一声口哨——那口哨声不大,但在巷子里格外清脆。
“够我过去吃半年的饭了。”拉斐尔说。
砂金把手机收进口袋,看着他。
“先生,您现在不用过那种日子了。”
拉斐尔歪了歪头,那只粉金黑的三重瞳里映着巷子外面那些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光。
“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砂金说,“受了伤不敢去医院的、只能自己硬扛的日子。把唯一一件干净衣服留给我穿、自己穿着带血的衣服出门的日子。”
拉斐尔沉默了几秒。他看着砂金,看着那双被琥珀色镜片遮住的眼睛,看着那张褪去了所有少年气的、此刻写满了认真和心疼的脸,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你记性真好。”拉斐尔说。
“关于您的事,我什么都记得。”砂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但拉斐尔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翻涌的、滚烫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
他没有躲。没有移开目光,没有转移话题,没有像以前那样在砂金靠近的时候后退。他就那样靠在灯柱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看着砂金,嘴角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拉斐尔从灯柱上直起身,弯腰拎起脚边的购物袋,然后走到砂金面前,很近很近,近到砂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衣领上那层「永夜狂欢」混着血腥气的、奇异的气味。
砂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霓虹灯下变幻着颜色的三重瞳,看着他那张沾着灰尘和细碎亮片的、此刻写满了笑意的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先生,您什么时候能学会对自己好一点?”
拉斐尔歪了歪头,想了想。
“等你学会对我差一点的时候。”
砂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拉斐尔已经转过身,拎着购物袋走进了人群。他的背影在霓虹灯下被染成各种颜色,那只缠着纱布的手腕从袖口露出来,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砂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看着他在人群中穿梭、停留、转身、朝他招手。
“砂金,走啊,下一家店!”
砂金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他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迈开脚步,朝那个在人群中闪闪发亮的人走去。
流光之地的夜晚没有尽头。霓虹灯牌在头顶闪烁,人群在街道上涌动,空气里飘着烤面包和香水的混合气味。两颗人影在光海中并肩而行,一个拎着购物袋,一个双手插在口袋里,偶尔交谈几句,偶尔沉默,偶尔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