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日:切莫逃避(1 / 2)
拉斐尔推开公寓大门的时候,庇尔波因特的夜晚正被一层薄雾笼罩着。穹顶的人造光源调到了“深夜”档,光线昏昏沉沉的,像一只睁不开的眼睛。他刚从公司回来,砂金还在后面停车,他懒得等,自己先上了楼。
门廊的感应灯坏了有一阵了,他一直懒得报修。黑暗中他摸到电梯按钮,按了一下,没有反应,又按了一下,还是没有反应。他叹了口气,转身走向楼梯。
拉斐尔走到三楼转角的时候,看到一个人影站在那里。
那是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少女,穿着一件深红底色、印着樱花图案的浴衣,脚上踩着木屐,脚踝上挂着一对铃铛,在寂静的楼道里发出细碎的、清脆的声响。她脸上戴着一副半白半红的狐狸面具,只露出一双狡黠的、像猫一样的眼睛。整个人歪歪斜斜地靠在墙上,姿态懒散得像一条晒太阳的蛇。
花火。
拉斐尔脚步一顿,花火也同时歪了歪头,面具下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哟,小伯劳,好久不见~”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甜腻,“怎么,在公司当狗当得连家都不认识了?”
拉斐尔看着她,面无表情。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收紧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有那双粉金黑的三重瞳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来找乐子呀。”花火从墙上直起身,一蹦一跳地走下楼梯,走到拉斐尔面前,踮起脚尖凑近他的脸,“乐子神在上,你现在的表情可真无聊。公司的制服穿久了,是不是连脸都僵了?”
拉斐尔退后一步,和她拉开距离。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当然不是~”花火转了个圈,浴衣的下摆像金鱼的尾巴一样飘起来,“我是来还你人情的。你忘了?上次在酒馆,你让我帮你查那东西的下落,我查到了。虽说你后来也没用上就是了——毕竟你已经自己找到‘公司’这条更好的路了,不是吗?”
拉斐尔的眼神冷了一度。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花火伸出食指在他胸口点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让他皱一下眉,“你这个人啊,演戏演得太好了,好到连自己都快信了。当初那一出卖,到底是你‘被逼无奈’,还是你‘将计就计’?”
拉斐尔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楼道里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阴影。那只露在外面的粉金黑的三重瞳在阴影中忽明忽暗,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明明是我们一起想的计划,最后就只有你一个人找到了乐子?”花火歪着头。
她顿了顿,笑声从面具后面溢出来,清脆得像碎了一地的玻璃珠子。
“可惜啊,你算漏了一个人。墨提斯那家伙横插一脚,把好好的剧本搅得乱七八糟,害得你差点真的栽了。不过嘛——”她的手指在面具边缘轻轻敲了敲,“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要不是他插那一脚,你也不会这么早和砂金重逢,对吧?”
拉斐尔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但他没有说话。
花火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被面具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弯起来的眼睛,但那眼睛里的光不是温暖的那种,而是某种冰冷的、看透一切的、让人脊背发凉的尖锐。
“你别紧张嘛,我又不是来揭你底的。”她拍了拍拉斐尔的肩膀,力道轻得像在拍一只猫,“你的那些小秘密,公司的人不知道,你的那些列车朋友们不知道,我也不会告诉他们。毕竟——”她眨了眨眼,“看你在公司里装模作样地当狗,比看你被揭穿之后的狼狈样子,有趣多了。”
楼道里安静了几秒。远处传来电梯运行的低沉嗡鸣,和花火脚踝上铃铛细碎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像一首不成调的曲子。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拉斐尔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什么问题?”
“你来这里,到底想干什么?”
花火歪了歪头,那张半红半白的狐狸面具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诡谲。
“我说了,来找乐子。”她的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难道不好奇吗?那只金毛孔雀,到底还能被你吊着胃口吊多久?一年?两年?还是十年?”
拉斐尔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你——”
“我什么都知道哦。”花火竖起一根手指放在面具前,做了一个“嘘”的手势,“你以为你藏得很好,但你的那些小动作,逃不过我的眼睛。你看他的时候,目光会在他的脸上多停留零点几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你和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会比和别人的说话的时候低半个调。你——”
“够了。”拉斐尔打断了她,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冰面,“你到底想说什么?”
花火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昏暗的灯光下忽明忽暗的三重瞳,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洞悉一切的意味。
“我只是在想,”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你还要自欺欺人多久?你明明知道他对你是什么样的感情,你明明知道那不是‘家人’,不是‘责任’,不是‘报恩’。你只是不敢承认,因为你觉得自己不配,对不对?”
拉斐尔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那僵持很短暂,短暂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着他,根本不会发现。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拉斐尔说。
“你懂的。”花火歪着头看他,那双被面具遮住大半的眼睛里映着楼道里昏黄的灯光,“你只是不想懂。你以为只要装作听不懂,装作看不见,装作那些暧昧的话语和试探的触碰都不存在,就能一直维持现在这种不远不近的距离。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并不想要这种距离?”
拉斐尔沉默着。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得骨节泛白,但他的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像一尊被雕刻出来的、完美无瑕的塑像。
花火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耸了耸肩。
“算了,不逼你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传单,塞进拉斐尔手里,“今晚码头区有烟花大会。我已经帮你们安排好了最佳观赏位置——一个视野开阔又没什么人的天台。你去不去,随你。”
拉斐尔低头看了一眼那张传单,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在极度兴奋的状态下写出来的,角落里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烟花图案。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拉斐尔问。
“因为好玩呀。”花火转过身,朝楼梯开窍的小伯劳和一只快要憋坏的金毛孔雀,光是想想就觉得有趣。更何况——”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在面具后面闪着狡黠的光,“万一今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好戏,那不就是最好的乐子吗?”
她转过身,继续往下走,铃铛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着,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楼道的尽头。
拉斐尔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皱巴巴的传单,手指在边缘上慢慢摩挲着。纸上的字迹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发暗,像一行被写在水面上的、随时会消失的句子。
他把传单折了折,塞进口袋里,继续往上走。楼梯的灯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熄灭,把整个楼道吞没进一片沉默的黑暗中。
砂金回到公寓的时候,拉斐尔正靠在厨房的料理台边上喝水。他把外套脱了,只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缠着纱布的手腕。头发没有扎起来,散在肩上,几缕碎发垂在脸侧,整个人看起来松散得像一只刚睡醒的猫。
“先生,您怎么不开灯?”砂金按了一下墙上的开关,客厅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填满了整个房间。
“省电。”拉斐尔面无表情地说。
砂金看了他一眼,那双紫蓝色的三重瞳里映着灯光,和拉斐尔的倒影。他没有追问,只是把买回来的东西放在桌上,从袋子里拿出一盒牛奶放进冰箱,又拿出两盒便当放在微波炉旁边。
“先生,晚上想吃什么?”
“不饿。”
“您中午也没吃。”
拉斐尔放下水杯,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小纪说的。”砂金面不改色地说,“她说您中午在办公室看文件,没有去食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