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日:切莫逃避(2 / 2)
拉斐尔沉默了两秒。他想说“那个小姑娘多管闲事”,但看着砂金那双写满了“我不会让步”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
“随便吧。”他说,“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砂金点了点头,转身去厨房了。拉斐尔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西红柿,看着他系上围裙,看着他动作利落地切菜、打蛋、热锅倒油。厨房的灯光是白色的,照在砂金的头发上,把那些金色的发丝照得像融化的糖浆。
拉斐尔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传单,看了一眼,然后又塞了回去。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听着厨房里传来的锅铲碰撞声和油花溅起的滋滋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白噪音般的背景音,温暖、安全、像很久以前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偏远星球上,他做饭时砂金坐在门槛上等着的那些黄昏。
“先生,吃饭了。”
拉斐尔睁开眼睛,砂金已经把饭菜端到了桌上。番茄炒蛋、一碗白米饭、一小碟菜,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家常菜,但在庇尔波因特的深夜里,这顿饭看起来比任何高级餐厅的烛光晚餐都要诱人。
拉斐尔在餐桌前坐下来,端起碗,夹了一块番茄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他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又夹了一块。
“好吃吗?”砂金坐在他对面,手里也端着一碗饭,但没怎么动筷子,目光一直落在拉斐尔身上。
“好吃。”拉斐尔说,然后又夹了一块。
砂金看着他吃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先生,您今晚有什么安排吗?”
拉斐尔的手顿了一下。他想起了花火塞给他的那张传单,想起了她说“码头区有烟花大会”时那双在面具后面闪着光的眼睛。他想说不去,但不知道为什么,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种回答。
“听说今晚码头区有烟花。”拉斐尔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要去看看?”
砂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不大,甚至可以说很淡,但那双眼尾上挑的紫蓝色眼睛里,此刻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黑暗中突然燃起的一簇火焰。
“好。”砂金说,“我去洗碗,然后我们就去。”
他们到码头区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穹顶的人造光源关掉了大半,只留下几盏昏黄的灯在远处亮着,把整片区域笼罩在一种暧昧的、介于暮色和深夜之间的光线里。海边已经聚了不少人,有的坐在台阶上,有的站在护栏边,有的铺了毯子坐在草地上,三三两两地聊天、吃东西、等着烟花升起。
砂金走在拉斐尔左边,步伐不快不慢。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路过的行人从他们中间穿过去。
花火说的那个天台的入口在一家废弃的仓库后面,楼梯是铁制的,生了锈,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拉斐尔先走上去,砂金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像某种隐秘的心跳。
天台很大,视野开阔得不像话。整个码头区尽收眼底,远处是海,近处是密密麻麻的房屋和街道,头顶是一整片没有遮拦的、深不见底的夜空。风很大,吹得两个人的头发和衣摆猎猎作响。
拉斐尔走到天台边缘,双手撑着栏杆,看着远处那片被深蓝色的天幕笼罩的海面。砂金站在他旁边,也撑着栏杆,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先生。”
“嗯。”
“您今天是不是有心事?”
拉斐尔沉默了几秒。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把他们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想起花火在楼道里说“你以为只要装作听不懂,就能一直维持现在这种不远不近的距离”。
“没有。”拉斐尔说。
砂金看了他一眼。他知道先生在说谎,但他没有拆穿。他只是把目光从拉斐尔脸上移开,重新投向远处那片深不见底的海面。
第一朵烟花升起来的时候,拉斐尔正低着头在想什么。
它冲上夜空,在最高点炸开,发出一声沉闷的、像心跳一样的巨响。然后是一朵、两朵、三朵——无数朵烟花在夜空中绽放,把整片天空染成了金红色、紫蓝色、翠绿色、粉白色。人群在只剩下模糊的、嗡嗡的声响。
砂金转过头,看着拉斐尔。烟花的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把他那双粉金黑的三重瞳照得忽明忽暗,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
拉斐尔没有注意到砂金在看他。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些烟花上,嘴角挂着一个很淡很淡的、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
烟花在夜空中一朵接一朵地绽放,花火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混着海浪声,混着风声,混着心跳声。砂金看着拉斐尔的侧脸,看着他在烟花的光芒下忽明忽暗的轮廓,看着他微微仰起的下巴和轻轻抿着的嘴唇。
他想起很多年前,先生也是这样站在窗前,月光落在他肩上,他的侧脸在黑暗中像一幅被遗忘的画。
那时候砂金想的是:先生在看什么?先生在想什么?先生为什么总是看起来那么近,又那么远?
现在砂金想的是:先生就在他身边,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他伸出手就能碰到先生的肩膀,就能握住他的手,就能把他拉进自己怀里。
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烟花,看着先生,什么也没有做。
又过了几朵烟花,砂金终于开口了。
“先生。”
“嗯。”
“我有一件事想告诉您。”
拉斐尔转过头看着他。烟花的光在他们之间明灭,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什么事?”
砂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烟花的光芒下变幻着颜色的三重瞳,看着他那张被风吹得微微泛红的脸,看着他嘴角那抹还没有来得及收回去的、淡淡的笑意。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喜欢您”,想说“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了”但这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不是不敢,是不愿意。
先生好不容易才回来,好不容易才愿意站在他身边,好不容易才不再躲开他的触碰。他不想因为自己的一句“喜欢”,就把这一切都毁了。
“没什么。”砂金说,“只是想问您,烟花好看吗?”
“好看。”拉斐尔说。
砂金笑了一下,转过头,继续看烟花。
他没有看到的是,拉斐尔在说完那句话之后,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两秒。那两秒里,拉斐尔的表情发生了某种细微的、不易察觉的变化——不是温柔,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又像是终于放弃了什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远处,花火站在另一栋楼的屋顶上,手里拿着一把烟花棒,正一根一根地点燃。她看着天台上那两个并肩而立的影子,嘴角弯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嗯~”她自言自语,声音被海风吹散,“看来今晚的乐子,还不够大呀。”
她把手里的烟花棒举高,让它的光照亮自己那张半红半白的狐狸面具。那双被面具遮住的眼睛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像两颗正在燃烧的、永远都不会熄灭的星星。
“不过没关系,”她把烟花棒抛向空中,看着它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花火大人有的是耐心。”
远处,天台上的两个人还在看着烟花。砂金的手不知不觉地移到了拉斐尔的手旁边,两只手之间只隔着不到一厘米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对方指尖传来的温度,但始终没有碰到一起。
拉斐尔注意到了,但他没有躲开,也没有把手移近。他只是那样站着,让那只手静静地待在原地,在烟花的光芒下,在夜风中,在砂金的目光里。
他不知道的是,砂金的手在那不到一厘米的距离之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握上去。不是不敢,是不愿意。先生好不容易才不躲了,他不想因为自己的一个动作,就让先生重新缩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