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日:不完美的今天,明天(2 / 2)
“砂金。”他的声音沙哑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你不应该这样。”
“为什么?”砂金的声音也在发抖,但他没有退。他就那样站在拉斐尔面前,像很多年前那个站在门槛上、攥着先生的衣角、问“您会回来吗”的孩子。“为什么不应该?因为您觉得自己不配?因为您觉得我会后悔?因为您觉得您不伦不类?”
他上前一步,缩短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先生,您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不在乎那些?也许我不在乎您是什么身份、什么过去、什么‘不伦不类’?也许我喜欢的,就是您这个人——胆小的、逃避的、明明想要却不敢伸手的、连碰到棉花都会受伤的您?”
拉斐尔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碎掉,是裂开,像冰面上出现的第一道裂缝,细小的、不起眼的,但它在那里,再也无法被忽略。
“你还小。”拉斐尔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你才十九岁。你可能把一时的冲动——”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砂金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想要您。不是一时的冲动,是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了的、压都压不住的、越想忘就越忘不掉的那种想要。”
拉斐尔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月光下亮得惊人的紫蓝色三重瞳,看着他那张褪去了所有少年气的、此刻写满了认真和固执的脸,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想说“你还小”,想说“你不懂”,想说“你会后悔的”。但这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出不来。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那个没有名字的偏远星球上,砂金也是这样站在他面前,小小的,瘦瘦的,浑身是伤,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星星。那时候砂金问他“您会一直在我身边吗”,他没有回答。不是不想,是不敢。因为他知道自己做不到。
现在砂金站在他面前,问他“为什么不应该”,他依旧没有回答。不是不想,是不敢。因为他知道自己配不上。
配不上这双亮着的眼睛,配不上这份滚烫的、不顾一切的、不计后果的喜欢,配不上“被爱”这件事。
“砂金。”拉斐尔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了出来,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的声音,“对不起。”
砂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湿漉漉的、没有眼泪的眼睛,看着他那张苍白的、没有任何血色的脸,看着他那只在身侧微微蜷缩着的手指,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先生,您不用道歉。”砂金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您只是还没有准备好。我可以等。”
拉斐尔摇了摇头。那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砂金看到了。
“不要等。”拉斐尔说,“不值得。”
砂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拉斐尔被海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他的手指在拉斐尔的耳廓上停留了一瞬,感受到那片皮肤传来的、冰凉的、微微颤抖的温度。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砂金收回手,退后一步,把双手插进口袋里,“先生,今晚的烟花很好看。谢谢您陪我来看。”
他转过身,走向楼梯口。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先生,我先回去了。您别太晚。”
拉斐尔站在原地,看着砂金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的阴影里。脚步声在铁制的楼梯上回响,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海风吞没,再也听不见了。
他转过身,面朝大海。月光落在他肩上,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天台的水泥地上,像一个被遗弃在黑暗中的、孤独的、没有形状的东西。
他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双手修长、苍白、骨节分明,指尖上还残留着砂金嘴唇的温度。他慢慢地把那只手握成拳头,又松开,又握紧。
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流不下来。他已经不会正常地哭了。他的眼泪在很久以前就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出不来,只能在眼眶里打转,然后慢慢渗进眼角的皮肤里,变成一种看不见的、摸不着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疼痛。
拉斐尔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久到海浪声从清晰变得模糊又从模糊变得清晰,久到他的双腿发麻、手指冰凉、整个人像一尊被月光冻住的雕像。
然后他转身,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倒计时。
他没有回公寓。
他走到公司大楼的时候,门口的保安已经换了一班。值班的是一个年轻的狐人小伙子,看到他胸口的工牌,愣了一下,然后恭敬地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堇青副总监,这么晚还来加班?”拉斐尔“嗯”了一声,刷卡进了大厅。
电梯在四十七层停下。走廊里的灯已经调到了节能模式,只有几盏昏黄的壁灯还亮着,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拉斐尔走到自己的办公室门口,刷卡,推门进去,开灯。
房间里的一切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桌上的文件摞得整整齐齐,终端屏幕黑着,椅子上搭着他早上脱下来的那件外套。他把外套拿起来挂到衣架上,在椅子上坐下来,打开终端。
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惨白的、没有血色的、眼眶微微泛红的。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敲。一份报告,两份报告,三份报告——他把自己埋在那些枯燥的、不需要思考的、机械性的工作中,用数据和表格填满大脑的每一个角落,不让任何多余的东西挤进来。
窗外的穹顶从深夜模式慢慢调到了清晨模式,光线从深黑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一种介于蓝色和白色之间的、暧昧不清的颜色。拉斐尔没有注意到这些。他一直在看屏幕,一直在敲键盘,一直把自己困在那个由数字和文字组成的、安全的、不需要面对任何人的世界里。
他的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黑咖啡,一口都没有喝。胃里又开始翻涌了,不是那种要吐的翻涌,而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酸胀,像有什么东西在胃壁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磨。他没有理会。他只是继续看文件,继续敲键盘,继续把自己埋在那片干燥的、冰冷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纸堆里。
庇尔波因特的早晨来得太准时了。穹顶的人造光源在标准时七点整开始从百分之零缓慢攀升,光线从灰色过渡到金色,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天幕上慢慢拉开一道帘子。
砂金站在公寓的窗前,看着那道光。他的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一口都没有喝。他的终端屏幕上有一条消息,是凌晨三点发的,来自公司内部的打卡系统——堇青副总监,四十七层办公室,打卡时间:02:47。
砂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咖啡杯,走进衣帽间换衣服。他没有做早餐,没有和面,没有擀饼,没有在厨房里忙碌的那些熟悉的、温暖的、属于“日常”的动作。他只是换好衣服,系好领带,拿起钥匙,走出了门。
公司大楼的电梯在四十七层停下的时候,砂金走出去,走廊里的灯已经全亮了,白晃晃的,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拉斐尔办公室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砂金站在那扇门前,伸出手想敲门,手指停在半空中,停了几秒,然后收回来了。
他转身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来。桌上放着几份需要签字的文件,终端屏幕上有几封未读邮件,窗外是庇尔波因特永远不变的、被穹顶笼罩的、精确得像钟表的天空。
砂金把文件打开又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隔壁办公室传来极轻极轻的、键盘敲击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某种隐秘的心跳。砂金听着那个声音,听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睛,重新拿起那份文件,翻开,开始看。
窗外,穹顶的光源又亮了一些,把整座城市照得一片通明。悬浮车流在楼宇间穿行,行人在街道上匆匆走过,广告牌在楼顶循环播放着最新的理财产品。新的一天开始了,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每一个可以被日历标记的日子一样。
只是砂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说出来了,那些压在胸腔里很多年的石头,终于被他一块一块地搬了出来,摊在先生面前。先生没有收下它们,也没有扔掉它们,只是看着它们,说了一句“不要等,不值得”。
砂金拿起笔,在第一份文件的签名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是稳的,稳得像他从来没有在凌晨三点的公寓窗前站过,稳得像他从来没有在那扇紧闭的门外犹豫过,稳得像他的心从来没有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过。
隔壁的键盘声还在响,一下一下的,像某种不会停歇的、固执的心跳。
砂金放下笔,看着那个签好的名字,看了一会儿。
“等不等,我说了算。”他在心里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