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日：这该由谁面对？（1 / 2）

键盘敲击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响了一整夜，又响了一个上午。

拉斐尔没有离开过那把椅子。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几乎没有停过，一份接一份的报告从他的终端里流出来，像一条不知疲倦的、机械的河流。他的眼睛盯着屏幕，目光从一行字移到下一行字，从一组数据移到下一组数据，大脑高速运转着处理那些枯燥的、不需要情感介入的信息。他知道这是最好的方式——把每一个脑细胞都填满，不让任何多余的东西挤进来。

桌上那杯黑咖啡从热变凉，从凉变冰，他一口都没有喝。胃里的翻涌从凌晨开始就没有停过，但他已经学会了和它共处。就像他和失眠共处，和那些永远不会流出来的眼泪共处，和那些被压在胸腔最深处、从来不敢触碰的东西共处。

窗外的穹顶从清晨模式调到了上午模式，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明亮的白色，把整间办公室照得没有一丝阴影。拉斐尔眯了眯眼，把屏幕的亮度调低了一点，然后继续打字。

小纪在九点整的时候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

“副总监，您昨晚没回去吗？”她的声音小心翼翼，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那双粉金黑的三重瞳忘在角落里的、好几天没浇水的植物。

“处理一些积压的工作。”拉斐尔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落在屏幕上，“今天有什么安排？”

小纪翻开手里的记事本，念了一遍今天的日程——十点部门例会，十一点和法务部的电话会议，下午两点客户约见，四点之前要交出一份项目评估报告。拉斐尔听完之后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继续打字。

小纪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想问“您吃早饭了吗”，但看着他那张写满了“不要靠近”的脸，把话咽了回去，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小纪走了几步，遇到了从茶水间出来的辰砂。辰砂手里端着两杯咖啡，看到她欲言又止的表情，挑了挑眉。

“怎么了？”

“堇青副总监昨晚好像没回去。”小纪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不能见光的秘密，“他的眼睛。”

辰砂端着咖啡的手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然后收回目光，把其中一杯咖啡递给小纪。

“这杯给你。他那边，我去看看。”

小纪接过咖啡，点了点头，快步走开了。

辰砂端着另一杯咖啡走到拉斐尔办公室门前，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了。

拉斐尔抬起头，看到是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皱褶很浅，转瞬即逝，但辰砂捕捉到了。

“您不知道敲门是什么意思吗？”拉斐尔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的声音。

“敲了，您没听见。”辰砂面不改色地说瞎话。他把咖啡放在拉斐尔桌上，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己家里。

拉斐尔看了一眼那杯咖啡，没有碰。

“您昨晚没回去？”辰砂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中午吃什么。

“加班。”

“加班到凌晨三点？”

拉斐尔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辰砂，那双粉金黑的三重瞳里没有什么情绪，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被打扰了的不耐烦。

“你查我的打卡记录？”

“不用查。”辰砂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砂金在凌晨三点发了一条消息，问我‘公司晚上有人值班吗’。我回了‘有’，然后他问我‘四十七层有人吗’。你觉得我该怎么回答？”

拉斐尔沉默了几秒。

“你不该回答。”他说。

辰砂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

“你们吵架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

拉斐尔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脆。他看着屏幕上那行正在闪烁的光标，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工作多”，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辰砂知道他在说谎。认识这么多年，他知道拉斐尔说谎的时候手指会敲两下——不是紧张，是一种无意识的、用来分散注意力的习惯。但他没有拆穿，只是站起来，把那杯咖啡往拉斐尔手边又推了推。

“咖啡趁热喝。”辰砂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您不想说的事，我不问。但您得知道，有些人等您回去，不是想逼您做什么，只是想确认您还活着。”

门关上了。拉斐尔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杯还在冒热气的咖啡，看了一会儿，然后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咖啡是苦的，不加糖不加奶，和他平时喝的一样。但今天这杯咖啡格外苦，苦到像是在提醒他——有些东西，不管加多少糖，都变不成甜的。

他把杯子放下，继续打字。

十点的部门例会在四十七层的小会议室举行。拉斐尔到的时候，托帕已经在里面了，账账趴在她脚边，圆滚滚的身体缩成一团，发出均匀的呼噜声。翡翠坐在托帕对面，手里端着一杯红茶，正在看终端上的什么文件。辰砂坐在翡翠旁边，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笔夹在指间转来转去。

砂金还没有来。

拉斐尔在离门最近的位置坐下，把终端放在桌上，打开会议记录的文件。他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在刻意选一个“随时可以离开”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