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日:这该由谁面对?(2 / 2)
门又被推开了,砂金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深黑色的制服,领口的深紫色镶边在灯光下泛着内敛的光泽。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淡漠得像一尊雕塑,只有在目光扫过会议室的时候,在拉斐尔身上停了一瞬——那停顿太短了,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着他,根本不会发现。
他在翡翠旁边坐下,和拉斐尔之间隔了托帕和辰砂两个人。不远不近,刚好够礼貌,刚好够不让任何人起疑,也刚好够让拉斐尔感受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温热的、小心翼翼的视线。
会议开始了。一个一个项目过,一个一个数据看,一个一个结论推。砂金发言的时候声音平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每一条结论都有充分的数据支撑。拉斐尔低着头记录会议内容,目光始终落在终端屏幕上,一次都没有抬头。
翡翠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在拉斐尔和砂金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然后若无其事地端起红茶喝了一口,什么也没有说。
托帕也注意到了。她看了看砂金那张淡漠的脸,又看了看拉斐尔那双始终盯着屏幕的眼睛,然后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揉了揉账账的耳朵。账账在她脚边哼哼了两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辰砂什么都没有看。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笔在指间转着,笔记本上一个字都没有写。
会议结束后,拉斐尔第一个站起来,走出了会议室。他的步伐很快,快到像是在逃离什么。砂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低下头,把桌上的文件收好,站起来,也走了出去。
托帕抱着账账站起来,走到翡翠身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他们怎么了?”
翡翠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终端。
“不知道。”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
托帕撇了撇嘴,没有追问。
下午的客户约见在三点结束。拉斐尔送走客户之后,回到办公室,关上门,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胃里的翻涌从中午开始就变得更厉害了,不是那种要吐的翻涌,而是一种持续的、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胃壁上慢慢磨的钝痛。
他想起今天早上砂金走进会议室时的那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担心、委屈、不甘、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像是在确认他还在不在的试探。拉斐尔不敢看那一眼,所以他没看。他低着头,盯着屏幕,假装自己很忙,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注意到,假装那个人的目光只是一道无关紧要的光。
四点的项目评估报告他花了两个小时才写完。不是难写,是注意力一直没办法集中。他的大脑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总是自动跳到某个不该去的频率——砂金的声音、砂金的眼睛、砂金说“我只想要您”时微微发抖的嘴唇。他把那些频率一个一个按掉,强迫自己回到屏幕上那些枯燥的数字和文字里,但那些声音总是会再跳出来,像一首单曲循环的、怎么关都关不掉的歌。
写完报告的时候已经六点多了。窗外的穹顶调到了黄昏模式,橘红色的光线从玻璃幕墙涌进来,把整间办公室染成了一幅暖色调的画。拉斐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手指按在额头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放下来。
他不想回公寓。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那是他的公寓——不,是砂金的公寓,他只是暂住。但那扇门后面有砂金的味道,有砂金给他留的灯,有砂金早上做好的、用保鲜膜包好放在冰箱里的葱油饼。那些东西太温暖了,温暖到让他害怕。他怕自己一旦走进去,就再也走不出来了。
胆小鬼害怕幸福,就连碰到棉花都会受伤。
拉斐尔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手腕。纱布已经换过了,是今天早上在公司的医务室换的——不是因为他主动去换,是因为小纪看到他手腕上的纱布渗出了血,硬拉着他去的。医务室的医生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一边换药一边念叨“年轻人不爱惜身体,老了要后悔的”。拉斐尔听着那些念叨,忽然觉得很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那些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已经变形了、模糊了、失去了所有的意义。
老?他倒希望自己会如此老去,然后像一粒沙子一样躺在这个世界。可是他有吗?纵使纵跨千年,他仍是这副相貌。
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灯已经调到了节能模式,只有几盏昏黄的壁灯还亮着。他走到电梯前,按了一层的按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看到了砂金。
砂金站在电梯里,手里拿着外套,看样子也是准备离开。他看到拉斐尔的时候愣了一下,那愣怔很短暂,短暂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着他,根本不会发现。
两个人在电梯门口对视了。
“先生。”砂金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您回去吗?”
拉斐尔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电梯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紫蓝色三重瞳,看着他微微抿起的嘴唇,看着他拿着外套的手指微微收紧的力度。
“不回去。”拉斐尔说,“还有点事要处理。”
砂金看着他,看了两秒。那双紫蓝色的三重瞳里有什么东西暗了一下,像一盏被调低了亮度的灯。
“那我先走了。”砂金说,“先生…别太晚。”
他按了关门键,电梯门慢慢合拢。在门即将关上的那一瞬间,拉斐尔看到砂金伸出手,按住了门。门又开了。
“先生。”砂金的声音从电梯里传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您昨晚没吃晚饭,今天也没吃早饭和午饭。您胃不好,别硬撑。”
拉斐尔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知道了。”他说,“你走吧。”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室,关上门,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窗外的穹顶从黄昏模式调到了夜晚模式,橘红色的光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蓝色的、缀着几颗人造星星的天幕。拉斐尔靠在椅背上,看着那片虚假的星空,看着那些永远不会闪烁的人造星星,忽然觉得很好笑。
他笑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快乐,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的、像是认命了的东西。拉斐尔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砂金此刻正站在公寓的窗前,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他和拉斐尔的聊天界面。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了很多次,最后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拉斐尔经没有工作可以做,于是便把整个人埋在沙发上。沙发太短了,他的腿悬在外面,脚踝露在毯子外面,被空调的冷风吹得冰凉。他把毯子裹紧了一些,蜷缩着身体,像一只被遗弃在纸箱里的、没有人要的猫。
窗外,庇尔波因特的夜晚还很长。人造星星在穹顶上闪烁着,一颗一颗的,像无数只不会眨的眼睛。拉斐尔睁着眼睛看着那些星星,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毯子里。
毯子上有洗衣液的香味,和砂金公寓里用的那种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