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6章 天价“感统训练”班,坑了多少家长(1 / 2)
林念苏反复看着十年前的旧病历,手术记录那一页被他反复看了三遍。
“肝门部胆管癌根治术……术中发现肿瘤侵犯右肝动脉,行右肝动脉结扎、右半肝切除……术后第一天患者出现肝功能衰竭,转ICU……”
小刘凑过来,指着最后一行:“你看这儿,家属对治疗方案提出异议,要求转院。然后就自动出院了。病历里没写转去哪家医院,也没写后续。”
林念苏合上病历复印件:“这病历你从哪翻出来的?”
“档案室最里头那排铁柜,专门放陈年旧案的。”小刘压低声音,“我去找八年前的胆囊癌病例,不小心碰掉了这盒。捡的时候看了一眼,就……就发现主治医师是李教授。”
“这病历有什么问题?”
“你看手术时间。”小刘翻到第一页,“下午两点进手术室,晚上七点出来,五个小时。肝门部胆管癌根治术,五个小时做完?”
林念苏皱了皱眉。确实,肝门部胆管癌手术是肝胆外科最复杂的手术之一,通常需要六到八个小时,甚至更长。五个小时做完,要么是技术超群,要么……是做得不彻底。
“还有这儿。”小刘翻到术后记录,“术后第一天就肝衰了。一般来说,如果手术做得干净,肝储备功能足够,不至于这么快就肝衰。”
“你想说什么?”
“我……我就是觉得奇怪。”小刘有点犹豫,“林医生,这事咱们还是别管了吧?都是十年前的事了,再说李教授现在……”
林念苏把复印件收进抽屉:“我知道了。这事别跟其他人说。”
“明白。”
小刘走了。
林念苏坐在桌前,看着抽屉。他知道小刘的意思,李为民现在是医院顾问,又是老专家,一份十年前的病历,说明不了什么。
但那份病历就像根刺,扎在心里。
手机响了,打断了他的思绪。是父亲。
“爸。”
“在忙?”
“刚看完一个病例。”林念苏顿了顿,“爸,您当年在江东省医的时候,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张建国的病人?肝门部胆管癌,李为民做的手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怎么突然问这个?”
“无意中看到了病历。”
林杰没直接回答,而是问:“病历上怎么写的?”
“手术五个小时,术后第一天肝衰,家属要求转院。”林念苏说,“病历不全,没有随访记录。”
又一阵沉默。
“这个病人我有点印象。”林杰的声音很平静,“当时闹得挺大。家属认为手术有问题,要求医院给说法。李为民坚持说手术没问题,是肿瘤太晚期,预后本来就差。后来家属把病人转到上海去了,再后来……病人去世了。”
“家属没告?”
“告了,但医疗鉴定认为手术没有原则性错误。”林杰说,“这事最后不了了之。怎么,你觉得手术有问题?”
“只是觉得奇怪。”林念苏说,“肝门部胆管癌手术,五个小时做完,太快了。”
“快不一定有问题,慢不一定好。”林杰说道,“念苏,我提醒你一句,十年前的病例,现在翻出来查,意义不大。医疗技术、诊疗规范都在进步,用现在的标准去评判过去,不公平。”
“我明白。”
“但如果你真觉得有问题,可以私下研究,不要公开质疑。”林杰说,“李为民那个人,面子比天大。你当众揭他短,他会记你一辈子。”
挂了电话,林念苏靠在椅子上,长长出了口气。
他知道父亲说得对。
但他心里那根刺,还在。
同一时间,国办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了七八个人,教育部、市场监管总局、卫健委、公安部,还有两个穿便装的中年人,面前摆着“信访局”的牌子。
林杰坐在中间,面前摊着十几封举报信,还有厚厚一叠材料。
“都说说吧,什么情况。”
信访局的同志先开口:“林书记,最近三个月,我们接到关于感统训练机构的投诉举报,累计三百二十七件。主要反映的问题有几个:一是收费虚高,动辄几万元一个疗程;二是宣传夸大,承诺治愈感统失调、多动症、自闭症;三是训练不科学,有的甚至对孩子造成伤害。”
他推过来几张照片。
照片上是各种训练机构,有的让孩子在平衡木上走,有的让孩子钻隧道,有的让孩子坐在旋转椅上转圈。
墙上挂着标语:“科学训练,开发潜能”“抓住黄金期,改变孩子一生”。
“这些机构,有资质吗?”林杰问。
“大部分没有。”市场监管总局的副局长翻开材料,“我们抽查了北京、上海、广州、深圳四地的五十家机构,只有十二家有教育培训资质,而且经营范围里写的是艺术培训、体育培训,没有感统训练这一项。剩下的三十八家,要么是咨询公司,要么是文化公司,有的甚至就是个体工商户。”
“怎么收费的?”
副局长思考了一下回复道:“按疗程收。一个疗程三个月,每周三次,每次一小时。收费从两万到八万不等。最夸张的一家,号称中美联合研发,一个疗程收费十二万八。”
林杰拿起一份合同复印件。
甲方是“北京启慧儿童潜能开发中心”,乙方是家长。
合同条款密密麻麻,但关键处都是模糊的,“提升感统能力”“改善注意力”“促进大脑发育”,没有具体指标,没有效果保证。
“家长为什么愿意花这么多钱?”
教育部的一位司长苦笑:“焦虑。现在家长都怕孩子输在起跑线上。这些机构就抓住了这种心理,先给孩子做个‘评估’,出一份看起来很专业的报告,说孩子有感统失调、前庭功能不足、触觉防御,然后告诉家长,不训练会影响学习、影响社交、影响一辈子。”
“评估标准是什么?”
“他们自己编的。”卫健委的同志接过话,“我们请儿童保健专家看了几份评估报告,里面用的术语都是生造的,什么神经整合指数、大脑平衡系数,医学上根本没有这些概念。评估工具就是几个平衡木、旋转椅,加一份问卷,问卷也是自己编的。”
林杰翻到一页,上面是一个七岁孩子的“评估结果”:“前庭功能评分65分(正常值85-100),触觉防御评分70分(正常值80-100),建议进行强化训练,每周三次,持续六个月。”
毯压迫……
“这些训练,有科学依据吗?”
“有一部分有。”卫健委的同志说,“比如平衡训练、协调性训练,对孩子的运动发育确实有好处。但把这些包装成治疗感统失调,就夸大其词了。而且他们用的有些方法,比如用硬毛刷刷孩子皮肤,用重力毯把孩子裹紧,如果不当操作,可能造成伤害。”
林杰放下材料,看向公安部的人:“有报案的吗?”
“有,但不多。”公安部的司长说,“大部分家长发现没效果,也就认栽了,觉得是自家孩子问题太严重。但最近有几起报案,孩子训练后出现心理问题,一个五岁的孩子,被强迫每天旋转二十分钟,后来一看到旋转椅就哭,晚上做噩梦。还有一个孩子,被触觉刷刷破了皮,感染了。”
“机构怎么处理的?”
“退钱了事。”司长摇头,“家长要求赔偿,机构就说训练需要坚持,个体差异大,最多退一半费用。家长要告,他们就拖,诉讼成本高,大部分家长耗不起。”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林杰环视众人:“所以,现在的情况是,一批没有资质的机构,用伪科学的概念,制造家长焦虑,收取高额费用,可能还对孩子造成伤害。而我们的监管,是缺失的。”
没人说话。
“教育部。”林杰看向教育部长陈明,“教育培训机构的审批和监管,是你们的职责。为什么这么多没资质的机构能开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