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0章 污水塘(1 / 2)
石桥镇王家村,村委会大院里,周三上午八点。
三十多名村民围在院子的公示栏前,指着一张新贴出的《关于限期治理污染企业的通告》,议论纷纷。
“真关?那几家厂真能关掉?”
“通告都贴出来了,还能有假?你看这大红章,省环保厅、县政府、还有那个什么国家工作组……”
“关了厂,我儿子咋办?他在电镀厂开叉车,一个月三千多呢!”
“命要紧还是钱要紧?你忘了老张家那口子怎么走的?肝癌,才五十二!”
正吵吵着,村支书王大山陪着几个人从村委会走出来。
走在前面的正是环保部副司长刘伟,后面跟着县环保局、水利局、公安局的人,还有两名穿制服的法警。
“乡亲们,”王大山扯着嗓子喊,“今天省里、县里的领导都来了,要对那几家污染企业强制执行。大家都让让,别挡了路。”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刘伟走到公示栏前,转身面对村民:“各位乡亲,我是国家环保部污染防治司的刘伟。根据国家工作组的调查,石桥镇上游的三家电镀厂、一家废旧塑料加工厂,长期非法排污,严重污染环境,危害村民健康。经省政府批准,今天对这几家企业实施强制停产,并依法追究责任。”
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挤上前:“领导,厂子关了,我们这些在厂里干活的人咋办?一大家子等着吃饭呢!”
刘伟看着他:“这位大哥,你叫什么名字?在哪个厂工作?”
“我叫王国庆,在兴达电镀厂开行车,干了八年了。”
“王师傅,”刘伟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县政府制定的《受关停企业影响职工安置方案》。方案里明确了三条:第一,企业关停后,拖欠的工资由县政府先行垫付;第二,所有职工参加免费技能培训,培训期间发放生活补贴;第三,县人社局负责推荐就业岗位,确保三个月内实现再就业。”
他把文件递给王国庆:“你看,这是正式文件,县政府盖了章的。”
王国庆接过文件,旁边几个识字的村民凑过来看。
“真的……真写着呢……”
“培训还给发钱?”
“县里这次动真格的了?”
刘伟继续说:“我知道,厂子关了,大家暂时会有困难。但乡亲们想想,这些厂一年交多少税?几十万。可它们造成的污染,导致村民生病、死亡,医疗费要多少?几百万、几千万都不止!更别提人命的损失,那是多少钱都换不回来的。”
他提高声音继续说:“而且,这些厂子不关,污染不治理,你们的儿女、孙子孙女,还要继续喝脏水、呼吸毒气。你们愿意吗?”
村民们沉默了。
王国庆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许久才抬起头:“领导,我懂了。厂子是该关。可我……我今年五十三了,还能学啥新技能?”
“县里联系了几家新建的环保企业,”刘伟说,“需要设备操作工、技术员。你开过行车,有机械操作基础,培训一个月就能上岗。工资可能比原来低一点,但工作环境安全,不用再闻毒气。”
王国庆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刘伟点头,“不光你,所有愿意转岗的工人,县里都负责安排。”
这时,一个年轻村民突然喊:“领导,光关厂子不够!那污水塘咋办?都臭了十几年了!”
刘伟转过身:“这位兄弟说得对。所以今天不只是关厂,还要开始治理污染。水利局的同志已经制定了清淤、疏浚、生态修复方案。第一步,先填平那个最大的污水塘。”
他指了指远处:“现在,我们就去现场。”
一群人往村口走。
那个污水塘在村东头,原本是个天然水塘,后来成了几家厂子的排污池。
面积有半个足球场大,水色乌黑,表面浮着一层油污,散发出刺鼻的臭味。
塘边寸草不生,连虫蚁都少见。
塘边已经停了几台挖掘机、推土机,还有几辆运土车。
二十多名工人戴着防毒面具,正在做准备工作。
水利局的技术员向刘伟汇报:“刘司长,按照方案,我们先抽干污水,运到专业处理厂。然后清理底泥,同样送到危废处理中心。最后回填净土,恢复植被。整个工程预计需要两个月。”
“两个月太长了。”刘伟摇头,“抽水和清淤同步进行,增加设备和人员。我给你一个月时间,必须完成。”
“可是……”
“没有可是。”刘伟打断他,“村民们等不起。多等一个月,就多喝一个月脏水,多吸一个月毒气。”
技术员咬咬牙:“好,我协调!”
挖掘机开始作业。
黑臭的污水被抽出来,通过管道输送到专门的罐车。
底泥被挖起,装进防渗漏的运输车。
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臭味,但围观的村民没有一个离开。
他们等了太久了。
一个老太太颤巍巍地走到塘边,看着黑水被抽走,眼泪掉下来:“这塘……害了我儿子啊……他小时候在这塘里摸过鱼,后来就得病了……”
旁边有人劝:“王奶奶,别难过了。现在国家来治理了,以后就好了。”
“是啊,以后就好了……”老太太喃喃道。
这时,几辆黑色轿车开过来,停在路边。
车上下来几个人,为首的是县里分管工业的副县长,姓赵。
赵副县长脸色很难看,快步走到刘伟面前。
“刘司长,这么大的行动,怎么不提前跟县里打个招呼?”他语气带着不满,“这些企业虽然有问题,但也要考虑稳定啊!一下子全关了,工人闹事怎么办?税收损失怎么办?”
刘伟看着他:“赵副县长,通告三天前就发到县政府了,要求你们配合执行。怎么,没收到?”
“收到了,但是……”赵副县长压低声音,“刘司长,这些企业……背后有些关系。您看能不能缓缓,给个整改期?”
“六年了,还不够缓?”刘伟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材料,“这是工作组收集的证据,六年来,村民举报信二十七封,县环保局检查记录十二次,每次都是限期整改,每次都不了了之。赵副县长,您分管工业,这些情况您不知道?”
赵副县长额头冒汗:“我……我刚分管不久,以前的情况不了解……”
“那这份文件您了解吗?”刘伟又拿出一张纸。
是那张写着“县里王副县长打过招呼,环保检查提前通知”的纸条的复印件。
赵副县长脸色瞬间煞白。
“这……这是诬陷!”他声音都变了,“我从来没有……”
“有没有,纪委已经在调查了。”刘伟把材料收起来,“赵副县长,我现在执行的是省政府的决定。如果您阻挠执行,我只能如实向上级汇报。”
赵副县长后退一步,不敢说话了。
挖掘机继续轰鸣。
黑水一车车运走,污泥一车车清走。
到中午时,污水塘已经下降了半米多。
塘底的黑色淤泥暴露出来,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金属光泽。
水利局的技术员取样检测,脸色凝重:“刘司长,底泥重金属严重超标。铬、镍、铜、锌……都超过土壤环境质量标准的几十倍。这种土,种什么都不长。”
“全部运走,一立方都不能留。”刘伟说。
“可是……”技术员犹豫,“全部清运的话,费用会很高。初步估算,光这个塘的治理费用就要两三百万。”
“多少钱都要治。”一个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众人回头。
林杰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穿着普通的夹克,戴着安全帽,站在村民中间。沈明跟在他身后。
赵副县长腿一软,差点摔倒。
刘伟赶紧迎上去:“首长,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进展。”林杰走到塘边,看着那些黑泥,“这些泥,毒害了这片土地十几年。今天终于要清走了。”
他转过身,看着围观的村民:“乡亲们,治理污染要花钱,要时间,要付出代价。但这些代价,必须付。因为不付这个代价,就要付更大的代价,健康的代价,生命的代价。国家已经安排专项资金,用于石桥镇的环境治理。不光这个塘,整个流域都要治理。要让河水变清,让土地变净,让空气变好。”
村民们鼓起掌来。
有人喊:“谢谢首长!”
林杰摆摆手:“该说谢谢的是我们。是我们来晚了,让大家受苦了。”
他走到赵副县长面前:“赵副县长,你刚才说,要考虑稳定,考虑税收。那我问你,如果这个村的村民因为污染继续得病、死亡,社会稳定吗?如果医疗支出远远超过税收收入,财政划算吗?”
赵副县长低着头,不敢说话。
“发展不能以牺牲环境、牺牲健康为代价。”“这个道理,希望你们基层的同志真正懂,真正落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