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7章 拿泌尿科开刀(1 / 2)
周一上午十点,青河县医院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院长王强抽着第三根烟,看着对面坐着的四个副院长、医务科长、财务科长、信息科长,还有医共体办公室主任老刘,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省里刚来的电话,都听清楚了?”王强掐灭烟头问道,“督查组随时可能来,暗访。不给准备时间,不给陪同人员,直接进医院、进病房、进医保窗口。你们说,怎么办?”
医务科长张明擦了擦眼镜:“王院长,咱们医共体那些材料……说实话,水分太大。真要细查,经不起问。”
“经不起问也得经!”王强拍桌子,“老刘,医共体所有台账,重新做。该签的字补上,该开的会记录补上,该培训的照片补上。三天,我给你三天时间。”
医共体办公室主任老刘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苦着脸:“王院长,三天……来不及啊。光是去年下半年和乡镇卫生院的开会记录,就有十几场没记全……”
“那就加班!”王强严厉的说,“晚上不睡也得弄出来。我告诉你老刘,这事出问题,第一个撤你!”
财务科长小心翼翼开口:“院长,还有医保结算的问题。按病种付费那部分,有些病例我们做了技术处理,让患者自费了一些项目。如果督查组抽查病例,和医保系统一对,就露馅了。”
王强额头青筋直跳:“多少病例?”
“大概……两百多例。”财务科长声音越来越小,“主要是肿瘤、心脑血管这些大病,按病种付费包干价太低,医院做一例亏一例……”
“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了,您说先做着,以后再调整……”
王强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脸。
这时,王强的手机震了。
他看了一眼,是个北京的号码,心里一紧,接起来。
“喂,您好,我是王强。”
“王院长,我是国家卫健委医政医管局的李处长。”电话那头声音很严肃,“通知你一下,下周一上午九点,北京有个关于医疗服务价格改革的座谈会,要求部分地市级医院和县级医院负责人参加。你们青河县医院在名单里。”
王强一愣:“医疗服务价格改革?我们县医院……也要去?”
“对。这次改革涉及面很广,尤其是泌尿系统价格项目整合,要听取基层意见。你把你们医院泌尿外科的主任也叫上,一起过来。”
“好的好的,一定准时到!”
挂了电话,王强看着会议室里所有人,半天没说话。
“院长,什么事?”副院长问。
“北京……让我们去开座谈会。”王强喃喃道,“医疗服务价格改革,泌尿系统项目大整合。”
“这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医务科长不解,“咱们一个县医院……”
“你懂什么!”王强突然发火,“这是信号!国家要动真格的了!三明医改督查还没完,价格改革又来了……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咱们这种靠药品、靠检查、靠‘技术处理’过日子的医院,还怎么活?”
会议室里所有人脸色都白了。
周二上午九点,国家医保局三楼会议室,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了三十多人。
除了国家医保局、卫健委、发改委、财政部等相关部委的负责人,还有来自全国十二家医院的院长和科主任。青河县医院的王强和泌尿外科主任孙建国坐在最角落,面前摆着两份厚厚的材料,《泌尿系统医疗服务价格项目立项指南(征求意见稿)》。
空气里有种压抑的安静。
国家医保局局长周建国走进来时,所有人都站起来。
“坐。”他走到主位,没看任何人,直接翻开材料,“今天这个会,讨论泌尿系统价格项目整合方案。大家面前这份指南,把原有四百多个项目,整合规范为一百二十八个。砍掉了近三百项。”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为什么要砍?因为水分太大。一个前列腺手术,有的地方拆成十几项收费,光手术器械使用费就能列出七八种。患者看不懂,医保算不清,医生自己也糊涂。”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周建国继续说:“整合后,原则就三条,第一,合并同类项,消除重复收费。第二,突出技术劳务价值,降低物耗占比。第三,全国统一标准,减少地区差异。”
他看向在座的医院代表:“各位院长、主任,你们是临床一线的,最有发言权。今天这个会,就是听你们说真话。这个方案,行不行?哪里不行?为什么不行?”
第一个发言的是协和医院泌尿外科主任,六十多岁的老专家,姓陈。
“周局长,我直说了。”陈主任推了推眼镜,“整合项目,我支持。确实太乱,该规范。但问题在于整合后,医生的劳动价值怎么体现?比如一个前列腺癌根治术,原来手术费、麻醉费、监护费、器械费、材料费……分开算,医生技术那部分虽然不高,但加起来还行。现在整合成一个‘包’,技术劳务价值如果不相应提高,医生的积极性肯定受影响。”
周建国点头:“陈主任提的问题很关键。技术劳务价值提高多少合适?大家说说。”
第二个发言的是华西医院的副院长:“我们算过一笔账。按现在的方案,一个四级手术整合后,医生技术劳务部分要提高30%到50%,才能和原来的总收入持平。但这样一来,手术总费用可能比原来还高,患者负担没减轻,医保支出没减少。改革的目的不是要控费吗?”
“这是个平衡问题。”卫健委副主任接话,“我们的思路是总量控制,结构调整。在总费用不增加的前提下,提高技术劳务价值,降低药品耗材占比。这就要求医院不能再靠多开药、多用耗材赚钱了。”
“那医院靠什么活?”一个地市级医院的院长忍不住问,“我们那地方财政困难,医院大部分收入靠业务。药品耗材占比降下来,技术劳务又提不上去,医院不是要亏本?”
会议室里的讨论越来越激烈。
王强坐在角落,手心全是汗。
他想发言,又不敢。
青河县医院的情况更糟糕,他们连规范收费都做不到,经常搞打包价、协议价,真按国家统一标准来,很多灰色收入就没了。
他旁边的孙建国,青河县医院泌尿外科主任,五十多岁,脸色发白,一直盯着材料上的一行字:“经尿道前列腺切除术,整合前项目数:12项,整合后:1项。”
孙建国在纸上快速计算着,算完,手都抖了。
按照这个方案,他做一台前列腺手术,收入要下降40%以上。
这时,周建国点了名:“青河县医院的同志,你们也说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角落。
王强站起来,腿有点软:“周局长,各位领导,我是青河县医院院长王强。我们……我们基层医院情况特殊。患者大部分是农民,经济条件差。如果按这个标准收费,很多患者可能就治不起了。”
“患者治不起,是因为收费高,还是因为收入低?”周建国问。
“都有……”王强额头冒汗,“但对我们医院来说,如果收费降不下来,医保又不给多报,医院确实难运转。我们去年光泌尿外科,药品耗材收入就占到总收入的65%……”
“这就是问题所在。”周建国打断他,“一个外科,不靠手术技术赚钱,靠卖药卖耗材赚钱。这正常吗?”
王强说不出话了。
孙建国忽然站起来,声音有点激动:“周局长,我能说几句吗?”
“你说。”
“我是青河县医院泌尿外科主任孙建国,干了二十八年了。”孙建国拿起那份材料,“按这个方案,我做一台肾结石手术,技术劳务费提高30%,但耗材费砍掉60%。一来一去,我实际到手收入要少一半。”
他顿了顿,眼圈有点红:“是,以前那种收费方式有问题,水分大。但我们基层医生,一个月就那点工资,奖金全靠手术提成。您这一刀砍下去,我们怎么活?我科里还有三个年轻医生,刚结婚,有房贷,有孩子……”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周建国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孙主任,我理解你的难处。”他说,“但你想过没有,为什么医生要靠多用耗材来增加收入?这是制度设计的问题,不是医生个人的问题。我们要改的,就是这个制度。”
“可改的过程中,我们这些人怎么办?”孙建国声音发颤,“我们苦读十几年医,干了半辈子,现在说改就改,我们前面的付出算什么?”
“孙主任,”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都转过头。
林杰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沈明。
他没有穿正装,就是普通的夹克衫,但整个会议室的气氛瞬间变了。
周建国赶紧站起来:“首长,您怎么来了?”
“路过,听听。”林杰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自己走到周建国旁边空着的位置坐下,“刚才孙主任的话,我听到了。说得实在,是心里话。”
他看向孙建国:“孙主任,你一个月做多少台手术?”
孙建国一愣:“大概……二十台左右。”
“一台手术,耗材成本占多少?”
“看什么手术。前列腺的,耗材能占到总费用的40%以上。结石的,30%左右。”
“那如果不用那些高值耗材,用普通的,效果差多少?”
孙建国犹豫了一下:“效果……差一些。比如前列腺手术,用等离子刀,出血少,恢复快。用普通电刀,出血多,并发症风险高。”
“所以患者为了效果好,愿意用贵的。”林杰点头,“那医生为了效果好,也愿意用贵的。这没问题。问题在于医生用贵的耗材,有没有经济利益驱动?”
孙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有,还是没有?”林杰追问。
“有……有一些。”孙建国低下头,“耗材有回扣,这是行业潜规则。”
“好,你说了实话。”林杰转向所有人,“这就是症结所在,医生选择耗材,不是纯粹基于病情需要,还掺杂了经济利益。结果就是,不该用的用了,该用便宜的用了贵的。患者多花钱,医保多支出,医生赚了回扣但背了骂名。”
他顿了顿:“孙主任,你说改革后收入下降一半。那我问你,如果把这些回扣算进去,你实际下降多少?”
孙建国脸色煞白,不敢回答。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我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林杰继续说,“这个局面,是多年形成的,是制度的问题。但正因为是制度问题,才必须从制度上解决。价格改革的目的,就是要让医生的收入阳光化、透明化。靠技术挣钱,堂堂正正;靠回扣挣钱,偷偷摸摸。你们选哪个?”
没人说话。
“我知道,改革会有阵痛。”林杰声音提高,“有些医生收入会暂时下降,有些医院经营会暂时困难。但同志们想想,如果继续现在这条路,结果是什么?是医患关系越来越紧张,是医保基金穿底风险越来越大,是整个医疗体系越来越畸形。这条路,走得下去吗?”
他看向孙建国:“孙主任,你干了二十八年,是老医生了。你希望你的徒弟、你的学生,将来也活在回扣、提成、灰色收入里吗?你希望他们一边治病救人,一边心里发虚吗?”
孙建国眼圈红了,摇摇头。
“那就支持改革。”林杰说,“当然,国家不会让医生白白牺牲。配套措施会有,提高技术劳务价格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要改革薪酬制度,提高阳光收入;还要加大财政投入,保障医院运转;还要完善医保支付,让好医生有好回报。”
他站起身,走到会议室前面:“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先把水分挤掉。把那些不该收的钱砍掉,把那些灰色地带堵住。这个过程,会很痛。但长痛不如短痛。”
周建国接话:“所以这次泌尿系统价格项目整合,只是个开始。接下来,所有外科系统都要改。目的就一个,让医疗回归本质,让医生靠技术吃饭。”
会议开到中午十二点半。
散会后,王强和孙建国站在走廊里,半天没动。
“院长,”孙建国声音沙哑,“咱们……怎么办?”
王强苦笑:“还能怎么办?改呗。首长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不改就是死路一条。”
“可咱们医院那些问题……”
“该暴露就暴露吧。”王强叹了口气,“瞒不住了。督查组要来,价格改革要推,两头夹击,再装下去也没意义了。”
两人往外走,在电梯口碰见了林杰和沈明。
林杰看了他们一眼:“青河县的?”
“是,首长。”王强赶紧点头。
“刚才会上说得不错,敢说真话。”林杰说,“但真话不能光在会上说,回去也要做。价格改革是大势所趋,早改早主动。你们县医院,可以做个试点。”
“试点?”王强一愣。
“对。”林杰说,“就按新方案,先在泌尿外科试行。遇到问题,及时反馈。做好了,总结经验;做不好,找出原因。敢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