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药车·药箱·药方(1 / 2)
入秋后的第一场大雨,带着彻骨的寒意,淅淅沥沥下了整整三天。
景安城的土路早已没了原本的模样,泥泞不堪,一脚踩下去便深陷其中,拔出来时能带起一大块沉甸甸的泥团。
城西的贫民窟更是凄惨,积水已没至膝盖,低矮的棚屋在雨水中摇摇欲坠,不少前几日刚见好转的病人,受了这湿寒之气侵袭,又重新发起了高烧,一声声虚弱的咳嗽与孩童的哭闹在雨幕中交织,听得人心头发紧。
明楼站在七楼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边缘,望着窗外瓢泼似的大雨,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窗外的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窗棂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他眼前的监控光屏上,画面因雨水的干扰有些模糊,却仍能清晰地看到张大夫带着药童,在及膝的积水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前行。
药箱上罩着的油纸被狂风卷得“哗哗”作响,边角早已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箱体上,看得明楼心头愈发沉重。
“这样下去不行,”他沉声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照这雨势和路况,他们根本到不了那些偏远的巷子,病人等不起。”
“用传送阵?”汪曼春站在一旁,闻言立刻提议,她眼神锐利,此刻却也难掩担忧,“直接把药传到各个指定的点,能节省不少时间。”
“不行,太扎眼了。”
明楼果断摇头,目光扫过光屏上那些对周遭环境充满警惕的平民,“这里的人对未知的事物本就心存戒备,传送阵太过惊世骇俗,一旦暴露,恐生事端,得用他们能接受的方式。”
他沉思片刻,突然眼睛一亮,看向地下仓库的方向,语气笃定地说:“把万能加工机调出来,我们做几辆防雨的药车,既能遮风挡雨,也方便运输药品。”
两个时辰后,三辆崭新的马车停在了诸天阁门口。
马车通体被厚实的油布严严实实地覆盖着,只在车身上画着几株简单的草药图案,既醒目又不张扬。
车厢内部被巧妙地分层,整齐地摆放着大小不一的药箱、装满热水的铜壶和一叠叠干净的布巾。
最关键的是,车轮被心思缜密的明宇悄悄加了防滑符,即便在泥泞不堪的土地上,也能稳稳前行,不会轻易打滑。
“我跟张大夫一组去城西。”
明楼率先披上蓑衣,蓑衣的草叶在他动作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转过身,目光沉稳地扫过众人,“曼春,你带明萱去城南;小明和明宇去城北。
记住,务必注意安全,每两个时辰用徽章报一次平安,切勿大意。”
雨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砸在油布上“噼啪”作响,仿佛有无数只手在急促地敲打着。
明楼的马车在泥地里缓缓颠簸前行,车轮碾过泥泞,溅起一片片浑浊的水花。
张大夫坐在旁边,不时抬手用袖口擦着眼镜片上凝结的水汽,镜片上的水雾刚擦去一些,很快又蒙上一层。
他看着车厢内干燥整洁的环境,忍不住感叹:“明仙长,您这车子可真神了!外面下这么大的雨,里面竟一点都不湿,药材也能好好保存,真是太周到了。”
“只是些小法子,能派上用场就好。”
明楼语气平淡,伸手掀开侧面的布帘一角,目光投向窗外。
路边不少人缩在破旧的屋檐下,衣衫褴褛,面带愁容,有的怀里还抱着瑟瑟发抖的孩子,眼神中满是对这连绵阴雨的无奈与恐惧。
“前面那户人家,”他指着不远处一间低矮的棚屋,“昨天报上来有三个病人,我们先去那里。”
马车缓缓停下,车帘刚掀开一条缝,一个顶着破草帽的妇人就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她的裤腿早已被泥水浸透,紧紧贴在腿上,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一看见药车,她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声音哽咽着:“仙长,求求您,快救救我男人吧,他……他快不行了……”
明楼和张大夫跟着她走进屋里。
昏暗的屋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混杂着病人身上的气息,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三张简陋的草席铺在地上,上面躺着三个男人,脸色苍白,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会中断。
张大夫连忙上前,依次为他们诊脉,片刻后,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对那妇人说:“是重度寒邪入体,得立刻用温阳的药,而且必须让他们暖和起来,不然怕是撑不过今晚。”
明楼闻言,转身从车厢里拿出几个早已准备好的暖水袋,外面特意套了粗布套,伪装成装着热水的陶罐,递给那妇人:“先给他们捂在胸口和脚底,我这就去煎药,你把这驱寒的药汤趁热给他们灌下去,能缓解些。”
妇人接过暖水袋,手忙脚乱地往三个男人身上放。
陶罐刚一碰到草席,就有丝丝缕缕的热气冒了出来,温暖的气息瞬间驱散了些许寒意。
躺在最外侧的那个男人喉咙动了动,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似乎是感受到了暖意,原本紧闭的眼皮也轻轻颤动了一下。
张大夫已经迅速把药碾好,明楼则在屋角找到一个破旧的小灶台,帮忙生火煎药。
跳动的火光映在他线条分明的侧脸上,柔和了他平日里略显冷峻的轮廓,倒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平易近人的柔和。
“仙长,”那妇人一边小心翼翼地给男人擦着额头的冷汗,一边好奇地看向明楼,眼里满是探究,“您这陶罐是啥做的呀?看着普普通通,咋这么经烧,还一直这么暖和呢?”
明楼正往灶膛里添着柴禾,闻言头也不抬,语气自然地答道:“就是山里挖的普通陶土,多经了几道火炼,陶罐结实些罢了。”
他说话间,指尖看似随意地动了动,灶膛里的火苗像是被无形的手拨了一下,突然“腾”地旺了几分,跳跃的火焰舔舐着药罐底部,罐里的水很快就“咕嘟咕嘟”地冒泡翻滚起来,药香渐渐在小屋里弥漫开来。
刚把熬好的药一勺勺喂进病人口中,外面突然传来马车轱辘碾过泥地的“吱呀”声,紧接着是几声急促而带着哭腔的呼喊:“张大夫!张大夫您在这儿吗?求求您,快去看看我娘吧!”
明楼迅速掀开门帘,只见雨幕中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少年。
他的头发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水珠顺着发梢不停地往下滴,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冷得嘴唇都在发抖,怀里却紧紧抱着一个襁褓。
他看到明楼,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仙长……我娘……我娘她快没气了……您快去救救她吧……”
张大夫一听,二话不说拎起药箱就往外冲,明楼也紧随其后。
少年家就在隔壁巷子,一间破旧的茅草屋,屋顶赫然破了个大洞,雨水正顺着窟窿哗哗往下淌,直灌进墙角的草堆里,把本就潮湿的地面弄得更加泥泞。
一个妇人蜷缩在草堆上,脸色青得像块冻铁,嘴唇毫无血色,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怀里还紧紧搂着个吓得直哭的小娃娃,那孩子大概只有两三岁,哭声细弱,听得人心疼。
“是产后受寒,又淋了雨,寒气入骨了。”
张大夫急忙摸了摸妇人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他急得直跺脚,“不行,这里太湿冷了,得赶紧把她挪到干燥暖和的地方,再用艾草熏着驱寒才行,不然……”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语气中的焦急已经说明了情况的危急。
明楼迅速环顾四周,这简陋的屋里家徒四壁,连一张像样的木板床都没有,更别说干燥的地方了。
他目光一凝,忽然看向停在外面的马车,对那少年说:“快,把你娘小心地抱到我的马车上去,车厢里暖和干燥,能让她舒服些。”
少年愣了愣,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那辆被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马车,又看了看明楼真诚的眼神,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了泥水里,“咚咚”地磕了两个响头,声音哽咽却带着无比的感激:“多谢仙长!多谢仙长救命之恩!您就是我们家的再生父母啊!”
把妇人小心翼翼地安顿在马车车厢里,用厚毯子裹好。
半个时辰后明楼胸前的徽章突然“嗡”地闪了闪,发出柔和的光芒,是汪曼春的信号。
他立刻抬手按了按徽章,里面传来汪曼春略带沙哑的声音,显然她也忙碌了许久,带着一丝疲惫:“明楼,城南这边出了点状况,有户人家像是染了时疫,症状跟之前的寒邪完全不一样,上吐下泻得厉害,你那边忙完了吗?能不能过来看看?”
明楼心头猛地一紧,时疫可比普通的寒邪凶险多了,传染性极强,若是控制不住,后果不堪设想。
他立刻对张大夫道:“张大夫,麻烦你跟我去城南看看。”
说着,他迅速披上蓑衣,刚要踏出门,就见那少年抱着襁褓快步跟了出来,不由分说地把怀里的东西往他手里塞:“仙长,这……这是俺家仅剩的几个红薯,是娘昨天特意留着的,还热乎着呢,您带着路上吃,垫垫肚子……”
那红薯还带着少年胸口的体温,温热的触感透过粗糙的外皮传递到明楼的掌心,带着一种质朴而纯粹的暖意。
明楼捏着那温热的红薯,心中一软,把红薯轻轻塞回少年怀里,转而从车厢里拿出两包用油纸包好的糕点,递给少年:“这个更顶饿,你留着给你娘和弟弟吃吧,他们现在更需要补充体力。”
马车在泥地里疾驰,车轮上的防滑符在昏暗的雨幕中泛着淡淡的微光,指引着方向。
明楼掀开布帘,远远地就看见城南巷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汪曼春。
她的蓑衣下摆沾满了黄褐色的泥点,显然是跑了不少地方,手里还攥着块染了些许血迹的布巾,大概是给病人处理伤口时不小心沾到的。
她一看见明楼的马车,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连忙挥手示意。
“快进去看看吧。”
汪曼春迎上来,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她指了指旁边的矮屋,眉头紧锁,“已经倒下三个了,症状很奇怪,上吐下泻,还发着高烧,我让明萱先照看一下,自己出来等你。”
明楼和张大夫跟着她走进屋里,一股比刚才那户人家浓重数倍的酸腐味混杂着霉味扑面而来,直呛得人鼻腔发痒。
明萱正蹲在地上,用布巾轻轻给一个病人擦着手,她的眼眶红红的,显然是急坏了,看见明楼进来,立刻站起身,声音带着哭腔:“爹爹,张大夫,您们可来了,他们……他们好像越来越严重了,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好怕……”
明楼走到床边,仔细查看病人的状况。
只见那病人的指甲缝里泛着不正常的黑色,嘴唇却红得有些诡异,呼吸急促而微弱。
暖水袋紧紧贴着病人的腰腹,隔着粗布套也能感受到那源源不断、仿佛带着生命力的暖意。
不过片刻功夫,病人原本紧绷的眉头便微微舒展,额头和后背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那汗珠像是初春解冻的露珠,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原本青紫如冻茄的脸色,也像是被温水慢慢浸润的宣纸,渐渐透出几分活人的气色,缓和了些许。
张大夫经验老道,动作麻利地用干净的竹片撬开病人紧咬的牙关,将汪曼春特意调配、泛着琥珀光泽的驱寒丸小心地灌了进去,又取来烈酒,倒在布巾上,耐心地一遍遍擦拭他们的手心和脚心。
那辛辣的热力顺着肌肤纹理往里钻,试图驱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气,他额角渗着细汗,眼神却专注而坚定。
明楼则在屋角寻了个通风处,指尖看似随意地捏了个诀,一枚淡黄色的清洁符便凭空出现在指间。
他轻轻一弹,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团淡金色的微光缓缓散开,像一层柔软的纱幔,无声无息地笼罩了整个屋子。
原本浓重得几乎化不开的霉味和病气,像是遇到了克星般,被一点点驱散、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冽的草药清香,那香气不浓不淡,恰好涤荡着人的心肺,闻着就让人舒心了不少,连空气似乎都变得清新通透起来。
“这符……竟还有除味的本事?”
一个妇人站在一旁,眼睛瞪得圆圆的,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咂舌赞叹。
她手里还紧紧攥着明楼刚才塞给她的半袋米,袋口露出的米粒饱满圆润,泛着自然的光泽,沉甸甸的触感让她心里踏实得很。
“前几日还听巷口的老王头说,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是妖法,碰不得,会招灾。可现在看来,”她凑近闻了闻空气中的清香,语气里满是感慨。
“这可比庙里求来的香灰灵验多了!仙长,您真是有大本事的人啊!”
她脸上的敬畏又深了几分,看向明楼的眼神里,早已没了最初的疑虑,只剩下满满的信服。
明楼闻言笑了笑,目光温和地扫过墙角堆积的那堆受潮的干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