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伪造病历,舆论风波(1 / 2)
齐砚舟走进门诊大厅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
玻璃门被阳光照得发白,门口的花坛里那几株月季蔫头耷脑,叶子边缘卷了起来,像好几天没人浇水。他脚步没停,径直往护士站走。早交班的人还没散,穿白大褂的、戴护士帽的三三两两站着说话,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端着杯子喝豆浆,有人靠在墙边打哈欠。一切和往常一样。
他顺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奶糖,剥开塞进嘴里。橙子味的,甜中带点酸,舌尖一激灵,太阳穴那根绷着的筋松了松。他嚼着糖,把糖纸揉成团,攥在手心里。刚走到护士站台前,听见两个实习生在角落低声聊。她们以为声音压得够低,但走廊太空,话还是飘了过来。
“你看了吗?网上都炸了。”
“哪个?你说昨晚那个?”
“就是咱们科齐主任那个事啊!说他三年前把一个胰腺癌病人做死了,还伪造病历隐瞒风险,让家属糊里糊涂签字。今天早上热搜都挂了一夜了,我醒来一看,好家伙,三千多条评论。”
“真的假的?齐主任不是挺稳的吗?我轮转的时候跟过他两台手术,手特别稳,话也不多,看着不像那种人啊。”
“截图都传疯了,你还没看?术前评估表上高危项全空着,签字栏那笔迹也歪七扭八的,看着就不像家属亲笔签的。评论区全在骂,说这种医生就该吊销执照,还有人说要去医院门口拉横幅。现在那个什么话题——我看看——#市一院医生草菅人命#,都上本地热搜第二了。”
“那……那咱们科会不会受影响啊?”
“谁知道呢,先别管了,干活干活。”
齐砚舟没抬头,只伸手拿自己今天的接诊病历本。护士小刘递过来时手顿了一下,眼神飘忽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整理台面。那一眼他太熟悉了——不是敌意,也不是同情,是那种“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对你”的躲闪。他接过病历,翻开第一页,纸页发出轻微的响声。他合上,夹在腋下,转身往诊室走。
走廊比外面暗些,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地响,有一盏坏了,一闪一闪的。他路过一间空诊室,透过玻璃窗看见里面墙上挂着的《外科诊疗规范》还是去年换的新版,边角有点翘起,该重新贴了。他脚步没慢,也没加快,就像每天早上一样,推开自己的诊室门,把病历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椅子还是那把旧椅子,坐下去吱呀一声。他习惯了这声音,甚至有点安心——至少这间屋里,一切都还是老样子。
手机在兜里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岑晚秋发来的消息:“你在医院吗?别走正门。”
他没回,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屏幕背面贴着一张便利贴,是他自己写的门诊排班表,字迹潦草,但每个字都认得。他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几秒,然后拉开抽屉,拿出一支黑色水笔,放在手边。
十分钟后,第一个病人进来。
老太太,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扎着个低马尾,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外套。她推门进来时有点犹豫,先探了半个脑袋,看清是他,才整个人走进来。腿脚不太好,走路一瘸一拐,右手扶着门框,左手拎着一袋CT片子。
“齐医生。”她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像是嗓子不舒服。
“阿姨坐。”他站起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老太太坐下,把片子放在桌上,喘了口气。“我膝盖疼了半个月了,走路就疼,不走还好。社区医院让我来拍个片,说可能是骨刺。您给看看?”
他接过片子,对着灯看了一会儿。片子上的影像黑白分明,膝关节间隙有点窄,边缘有轻微的骨质增生。他把片子放下,又问了几个问题:什么时候开始疼的,疼的时候是什么样的疼,晚上睡觉疼不疼,之前有没有摔过。老太太一一答了,答得很认真,像在考试。
“没什么大事。”他说,“退行性变,年纪大了正常。我给你开个检查,再去拍个站立位的负重位片子,看看关节间隙到底窄了多少。然后去骨科会诊一下,可能要做个关节镜,也可能保守治疗。先别紧张。”
老太太松了口气,脸上的皱纹舒展了些。“那就好那就好,我还以为要换关节呢。”
他开了检查单,字迹工整地写上“建议骨科会诊”,签了名,递给她。老太太接过单子,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信任。那种把身体交给你的信任。
“谢谢齐医生。”她说,扶着桌子站起来。
他点点头:“慢走,出门右拐,检查科在三楼。”
老太太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又说了句“谢谢齐医生”,然后才推门出去。门关上的时候,他听见她在走廊里跟人说话,声音模糊,听不清内容。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空白病历,伸手叫下一个号。
外面的声音渐渐大起来。不是往常那种病人排队的嘈杂——叫号声、脚步声、轮椅声、小孩哭声——而是另一种声音:混着快门声、低语和摄像机转动的机械音。那种声音他很熟悉,新闻里常听到,但从来没离这么近过。
他隔着诊室门缝往外瞟了一眼。门缝很窄,只够看见走廊尽头的一角。但就那一角,已经够了——几个扛着设备的人站在门诊大厅中央,旁边围着一圈人,中间有个中年男人举着一张遗照。照片上是个老头,穿着老式中山装,脸瘦削,眼神浑浊,黑白照片放得很大,边角镶着黑框。
人群在动,像潮水,一波一波往这边涌。有人在喊,听不清喊什么,但那声音扎进耳朵里,让人不舒服。
他收回视线,继续看病历。
第三个病人,第四个,第五个。中间他出去上了趟厕所,路过护士站时,看见小刘正跟几个护士凑在一起看手机,屏幕上是本地新闻的直播画面。他走过去时她们慌忙把手机收起来,假装在整理病历。他没说什么,径直走进洗手间。
洗手间里有个窗户,正对着医院大门。他站在窗前,看见了外面的景象。
大门外聚集了至少四五十人,有扛摄像机的,有举手机的,有拉横幅的。横幅上写着黑字:严惩黑心医生,还我亲人公道。旁边有人举着牌子,牌子上印着他的照片,是从工作证上截下来的,照片上的他穿着白大褂,表情严肃。照片被人打了红叉,叉得很用力,把脸都划花了。
人群中间,那个举遗照的男人站在一辆面包车顶上,用扩音器喊着什么。他听不清内容,但那姿势他认得——三年前,赵德海的弟弟,就是那个冲上来揪他领子的人,就是这个姿势。
他收回视线,洗了把脸,回到诊室。
十二点半,午休时间。他没去食堂,留在诊室吃盒饭。
饭菜早就凉了,米饭结成块,青菜泛黄,红烧肉的油凝固成一层白腻。他一口一口往嘴里送,嚼得认真,像在完成一项任务。吃完后把饭盒压扁,扔进垃圾桶,用纸巾擦了擦嘴。纸巾上沾着油,他看了一眼,扔进垃圾桶。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岑晚秋打了语音过来。他接了,放到耳边。
“你现在在哪?”她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人在说话,像是店里来了客人。
“诊室。”
“外面已经有记者堵着了,还有人拉横幅,说是受害者家属集体维权。新闻标题全是‘市一院外科主任涉嫌医疗事故致死’,配图就是那份所谓的病历截图。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他说,“假的。”
“我知道是假的,但你现在不能露面。记者就在门口堵着,见谁采访谁。刚才我路过,听见他们说要等你下班,堵你个人。医务科那边有动静吗?”
“还没。”
“你小心点。他们这是冲你来的,不达目的不会停。我刚才想了想,那个举遗照的,应该就是赵德海的弟弟。三年前那件事我还记得,你跟我提过。张明要找帮手,第一个就会找这种人。”
“嗯。”他应了一声,“你忙你的。”
“有事打电话,别自己扛。”
“知道。”
电话挂了。他把手机放回兜里,起身去洗手间。镜子里的脸没什么变化,胡子还是没刮,眼下有淡淡的影子,但眼神是平的,没有慌乱,也没有愤怒。他拧开水龙头,掬了捧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落在洗手池里,溅起细小的水花。他盯着那水花看了几秒,然后扯了张擦手纸,把脸擦干。
下午两点,医务科长来了。
四十来岁,姓陈,平时见了面都笑着打招呼,偶尔还在食堂坐一桌吃饭,聊聊孩子上学的事。今天却绷着脸,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身后跟着个行政干事。那干事他认识,姓周,去年刚来的,平时见谁都点头哈腰,今天也绷着脸,像被人捏着脖子。
“齐主任,方便说句话吗?”陈科长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可以。”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请对方进屋,顺手关了门。门关上的时候,他看见走廊里有几个人在探头看,又缩回去了。
陈科长坐下,把文件夹放在腿上,没打开。他坐得很直,两手搭在膝盖上,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窗台上那盆快死的绿萝上,又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