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6章 兆民之基(2 / 2)
他顿了顿。
“两年前,你们是一张白纸。”
“今日,你们是帝国最锋利、最耐用的刀坯。”
他望着他们。
“回去,种地,做工,经商,教书。”
“若有一天,战鼓再响。”
他抬手,按在自己胸前那枚玄底金凤徽章上。
“帝国召你们回来。”
一千二百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没有一个人动。
只有初夏的风,从操场尽头吹来,拂动他们额前剪得极短的头发。
然后,不知是谁先动的。
第一排正中央,一个肤色黝黑、眉目憨厚的年轻人,缓缓抬起右手。
并拢五指。
指尖,触在左胸心脏的位置。
那是帝国军礼。
没有声音,没有号令。
一千二百人,齐齐抬手。
一千二百只手掌,静静覆在一千二百颗年轻的、沉稳的心跳之上。
完颜宗翰望着他们。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后退一步,向这一千二百名刚刚卸甲的帝国子弟兵,深深颔首。
五月廿七。
栖梧殿,夜。
林婉儿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户部、文教总署、军务总署、民生总署联合呈递的《天命十年至十五年人口与教育发展规划纲要》。
她看得很慢。
每一页,每一行,每一个数字。
人口预测。
天命十五年,帝国总人口,预计突破三亿。
义务教育阶段适龄儿童,将从如今的两千一百万,增至三千六百万。
需新增官学一万四千所,蒙学四万二千所,教师二十万人。
每年需新增城镇住房三十万户,新增粮食供应八百万吨,新增纺织、建筑、运输等基础产业岗位一百二十万个。
她看完最后一页,搁下朱笔。
然后,她提起另一支笔,在纲要首页,写下八字朱批。
“人口第一资源。”
“教育百年大计。”
她放下笔。
“传萧何、张居正、范蠡、完颜宗翰。”
她说。
“明日辰时,栖梧殿议事。”
“议题。”
她顿了顿。
“帝国如何接住这三亿人。”
五月廿八。
辰时正,栖梧殿东暖阁。
萧何、张居正、范蠡、完颜宗翰分坐两侧。
林婉儿没有坐御座。
她站在那面巨大的帝国舆图前。
“三亿人。”
她说。
“不是三年后的事。”
“是此刻,正在发生的事。”
她转身,望向萧何。
“北疆五道,还有多少可垦荒地。”
萧何答。
“陇右、燕云二道平原已近饱和,辽东、漠南、庭州三道,尚有宜耕荒地约八千万亩,宜牧草场约一亿五千万亩。”
“另有海外都护府所辖星罗群岛,可垦荒地估算约三千万亩。”
林婉儿点头。
“传朕旨意。”
“自天命九年秋起,帝国在辽东、漠南、庭州三道,及海外星罗、南溟二都护府,推行‘拓殖令’。”
“凡愿迁徙垦荒者,每户授田五十亩,免赋三年,半赋五年,官府资助种子、农具、口粮。”
“凡工匠、塾师、郎中愿随迁者,除授田外,另予安家银二十两,优先安排其子女入学、就医。”
她望向萧何。
“细则,民生总署与户部会商拟定,九月前颁行。”
萧何躬身。
“臣领旨。”
林婉儿转向张居正。
“新式官学,还需多少人。”
张居正答。
“按天命十五年目标,帝国需增塾师二十万。”
“其中,北疆五道需八万,海外都护府需二万,二十四州及南疆四道需十万。”
林婉儿道。
“二十年之内,朕要帝国每一座县城,都有一所官学。”
“每一座人口过万的镇子,都有一所蒙学。”
“每一个愿意读书的孩子,无论贫富、无论男女、无论出身何地,都有学堂可进。”
她顿了顿。
“此非政绩,此乃国本。”
张居正深深躬身。
“臣,必竭股肱之力。”
林婉儿望向范蠡。
“三亿人,要穿衣,要住房,要用具,要走商路,要用银元。”
范蠡微微一笑。
“陛下所虑,臣已在筹划。”
“纺织、营造、运输、采矿、冶铁——这些产业,将随人口增长而扩张。”
“帝国标准化与流水线生产研究项目,已于四月初在皇家科学院启动,公输班、瓦特、欧拉三位先生主持。”
“待流水线推广至全国,帝国工业产能,当可支撑三亿人,乃至五亿人所需。”
林婉儿望着他。
“你倒是不慌。”
范蠡笑意微深。
“臣慌过。”
他说。
“天命元年,户部账上,存银不足八十万两,臣夜不能寐。”
“如今,国库存银一亿三千万两,臣亦夜不能寐。”
他顿了顿。
“然此寐非彼寐,此忧非彼忧。”
“昔忧无钱,今忧钱多,如何花得其所。”
林婉儿轻轻笑了一声。
她转向完颜宗翰。
“拓殖令下,人口迁徙,边疆治安,你治安总局,撑得住吗。”
完颜宗翰沉声道。
“撑得住。”
“天命八年,治安总局在北疆五道设分局三十七处,招募培训当地治安官九千人。”
“辽东、漠南、庭州三道,已建治安哨所二百六十座,相互策应,可覆盖主要垦区及商道。”
“另,北方边防集团军亦可随时支援。”
他顿了顿。
“陛下,臣有句话。”
林婉儿道。
“说。”
“治安总局,撑得住。”
“然总局之职,非仅捕盗缉凶。”
他抬眸。
“臣更愿见百姓无需防盗,无需缉凶。”
“安居,乐业,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林婉儿望着他。
良久。
“朕也愿。”
她说。
暖阁内,寂静片刻。
然后,林婉儿转身,再次望向那面巨大的舆图。
她的目光,掠过帝国二十四州的繁华城池,掠过北疆五道广袤的原野,掠过南疆四道起伏的山岭,掠过海外都护府星罗棋布的岛屿。
掠过那片即将涌入三亿人潮的、辽阔而沉默的土地。
“人口是第一资源。”
她轻声说。
“教育是百年大计。”
“这两句话,朕在奏章上写过,在大朝会上说过。”
她顿了顿。
“今日,朕当着你们的面,再说一遍。”
“不是为了让你们记住。”
“是为了让朕自己记住。”
她转身,望着这四位陪她走过九年风雨的帝国柱石。
“九年。”
她说。
“朕从四千二百万人手里接过这江山。”
“今日,这江山有二亿三千万人。”
“再过六年,会有三亿人。”
“再过十年,会有四亿人。”
“再过二十年……”
她没有说下去。
萧何垂首。
张居正肃容。
范蠡敛去笑意。
完颜宗翰按剑而立,脊背笔挺。
窗外,五月的阳光正盛。
御苑中,那株百年的老槐树,枝叶繁茂,荫蔽半庭。
林婉儿望着那树影,轻声开口。
“二十年后的帝国,会是什么样子。”
没有人回答。
也没有人能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那树,望着那片落在金砖上的、细碎如鳞的光斑。
良久。
她转身。
“今日议事,到此为止。”
她说。
“诸卿辛苦。”
四人行礼,依次退出暖阁。
林婉儿独自站在舆图前。
她的目光,依旧落在那片辽阔的、沉默的疆土之上。
不知过了多久。
她轻轻开口。
“三亿人。”
她说。
声音很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朕接得住。”
窗外,槐花无声飘落。
一地碎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