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熟悉的轰鸣(2 / 2)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
陆振华涌到喉头的杀意,瞬间被这句话浇灭了。
是啊。
他去告密,他要怎么说?
说一个临时工的饭盒里藏着一台超越时代的机器?说那个机器还能自己启动,屏幕还会发光?
谁会信?
在别人看来,王胜利要么是疯了,要么就是在恶意诬告。以他平日里的名声,只会落得一个更惨的下场。
从她打开盒子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预判到了所有人的反应。
王胜利的恐惧,工人的退缩,以及……他自己的震撼和臣服。
所有的一切,都在她的计算之内。
陆振华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这已经不是技术层面的碾压了。
陆振华感觉自己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不是热的,是冰的。
他是个军人,打过仗,见过血,懂得什么叫谋略,什么叫阳谋,什么叫攻心为上。
可眼前这一切,超出了他过去三十年对“谋略”二字的全部认知。
从她决定在他面前打开饭盒的那一刻起,一个无形的棋盘就已经铺开。
她,陆振华,王胜利,甚至包括厂里所有看见这一幕的工人,全都是棋盘上的子。
王胜利的贪婪和恐惧,是她计算中的第一步。
工人们的敬畏和退缩,是她计算中的第二步。
而他陆振华的震惊、臣服,以及刚刚那一瞬间涌起的杀心,同样是她计算中的第三步。
每一步,都精准得像是用卡尺量过。
她甚至算准了,他会因为她的命令而停下脚步。
这根本不是在处理一个意外,而是在上演一出她早已写好剧本的戏。王胜利只是一个被推上台的、自以为是的丑角,负责用他自己的愚蠢,来衬托主角的深不可测。
陆振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到了自己刚才的反应——冲上去,拧断王胜利的脖子。
简单,粗暴,有效。
但然后呢?
一个临时工离奇死亡,他这个厂长就是最大的嫌疑人。就算能撇清关系,无穷无尽的审查也会把他死死钉在原地,再也无法为她提供任何庇护。
一力降十会,没错。可她用的,是巧力,是拨千斤的太极。
不战而屈人之兵。
杀人,还要诛心。
王胜利这一去,会怎么说?他会添油加醋,会把饭盒里的东西形容成妖魔鬼怪,会把自己描述成一个被女特务蛊惑的叛徒。
然后呢?
然后厂里的领导会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他,会把他当成一个为了打击报复而胡言乱语的流氓。
一个人的信誉,一旦破产,他说的话,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人信。
王胜利最好的下场,是被当成疯子送走。最坏的下场……恐怕就是“反革命破坏生产”的大帽子直接扣下来。
自始至终,姜晚甚至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
她只是打开了一个饭盒。
“你就这么让他去告状?”陆振华终于还是没忍住,声音干涩地问。
走在前面的姜晚脚步没停,头也没回,只是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不然呢?难道还要我亲自送他去?”
她忽然侧过头,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但快得让人抓不住。
“陆厂长,有时候,让敌人自己开口,比我们动手,效果要好得多。毕竟,疯子的话,是没人会信的。”
陆振华彻底没话了。
他感觉自己像个刚入伍的新兵蛋子,跟着一位运筹帷幄的大元帅。他还在考虑怎么拼刺刀的时候,对方已经用一盘棋,结束了整场战争。
这是一种来自更高维度的打击。
她不光预判了你的预判,她连你预判时会是什么表情,心跳会多快,都算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有点期待,想亲眼看看王胜利那张怨毒的脸,在厂部办公室里,会变成什么颜色。
一定很精彩。
这是智力、心性、布局……全方位的降维打击。
他沉默地跟上姜晚,两人一路走到了工厂大门外,停在了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旁边。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周围是鼎沸的人声和机械的轰鸣,那个藏着惊天秘密的饭盒,此刻就拎在姜晚的手里,毫不起眼。
世界还是那个世界,但陆振华感觉,自己眼中的一切都已经不同了。
他站在车门旁,没有动。
陆振华站在车门旁,没有动。
他在等她的指令。
这辆军绿色的吉普车,曾是他身份和权力的象征。开着它去地区开会,去省里要政策,就连军分区的领导见了他,也得客气地喊一声“陆厂长”。
可现在,他站在这辆车旁边,感觉自己才像个需要被安置的零件。
钥匙就在他的裤子口袋里,硌着大腿,触感冰凉。但他不敢去掏,更不敢自作主张地拉开车门。
主动权,已经不在他手里了。
从他选择相信她,选择成为那个“信徒”开始,他就把自己的一切,连同这辆车,都交了出去。
午后的风带着工厂特有的铁锈和煤灰味,吹动着姜晚额前的碎发。她拎着那个普通的铝制饭盒,仿佛拎着一兜寻常的青菜。
世界在她身后喧嚣,她却安静得像风暴的中心。
终于,她动了。
她没有看他,只是伸出了另一只手,摊开在他面前。
手很小,指节纤细,掌心还能看到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
陆振华却觉得,那只手仿佛有千钧之重。
他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
他几乎是有些笨拙地从口袋里掏出那串黄铜钥匙,动作急切间,钥匙环在手指上绕了一下,差点脱手飞出去。
稳住,陆振华,你可是厂长!
他心里对自己吼了一声,才把那点狼狈压下去,将钥匙稳稳地放在了她的掌心。
姜晚收回手,自己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理所当然。
好像这辆车,本就该由她支配。
陆振华看着空荡荡的驾驶座,深吸了一口气,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他握住方向盘,发动了汽车。
引擎发出一声熟悉的轰鸣。
“去哪儿?”他问,声音有些干涩。
姜晚关上车门,将饭盒随意地放在膝盖上,报出了一个让他方向盘都险些打滑的地名。
“废品站。”
姜晚转过身,第一次正视他。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汪深潭,却仿佛能洞悉一切。
“去黑市。”
陆振华一怔。
姜晚继续说了下去,声音清晰而平稳,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他的脑海。
“我需要三样东西:银,石墨,还有……一台还能用的收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