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雪深凤帷倦(2 / 2)
“都很好。”她轻声道,“只是这红色……未免太过张扬了些。”
宋圭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笑道:“回娘娘,大婚乃国之大典,正红色最能彰显中宫威仪,也最是喜庆吉祥。”
云依依闻言,点了点头:“也罢,便这件极好。”
她知道,李桇领选的这些,不仅是规制,更是他想给她最好的心意。这“张扬”的红,是他对她身份的最终确认,也是他给予她的、无人敢置喙的荣耀。
云依依的目光又落在了一套繁复沉重的凤冠上,她只看了一眼,便蹙起了秀眉,轻轻咳了两声,绢儿连忙为她拍背顺气。她缓了缓,才道:“太贵重了。本宫如今……受不住这个分量,换一套轻巧些的,本宫不需要这排场。”
宋圭在一旁听着,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他原以为皇后是在借病推诿,或是故意立威,可现在看来,这位娘娘是真的身子不济,而且她的每一个要求,没有半分帝王家的骄矜,反而像一个体恤自己身体的普通女子,说出的再实在不过的道理。
待所有东西都粗粗看过一遍,云依依已经有些气息不匀。她靠在软枕上,对众人挥了挥手,语气里透出浓浓的疲惫:“都……退下吧。按本宫说的,重新备过,不必太过奢靡。”
直到殿门再次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云依依才彻底松懈下来,瘫软在靠枕上,额上已见了薄汗。
绢儿心疼地为她擦拭,哽咽道:“娘娘,何必亲口说这些,让奴婢去回话便是。”
云依依轻轻抚摸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傻丫头,本宫若不亲口说清楚,只怕她们回不明白。这都是皇上对本宫的心意,万不能辜负了。”
她语声微滞,眸光渐染凝肃之色:“可这宫墙之内,何曾少了窥探的眼睛?本宫本是吴人,朝中那些老顽固,又怎会真心接受一个外族女子坐上后位?他们恨不能掘地三尺找出本宫的错处,参本宫一本,欲撼本宫坤位,再荐北胡淑女以充后庭。皇上待本宫情深义重,赐下这份尊荣,本宫焉敢因己身疏失,致圣上蒙尘受谤,左右掣肘?况大婚乃国之巨典,规制攸关,不可轻废,免启‘轻慢’之议;然若踵事增华,铺张扬厉,则恐为人所乘,坐实本宫‘惑主’之嫌。故此,本宫特申‘过重’、‘戒繁缛’之旨,意在昭示上下:纵居椒房之尊,亦知大体,善体君心,体国恤政,非若恃宠骄恣、昧于轻重之辈可比。”
绢儿听着云依依这几句缓缓道来的话,手里的帕子不知不觉绞紧了,心头“咯噔”一沉:原来娘娘说的哪里是“不要排场”?分明是把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揉碎了掰开了说给自己听。她是要在这波谲云诡的宫里,为皇上守着中宫的体面,为自个儿挣一条活路,还要让那些盯着“吴人皇后”位置的老顽固,连个“恃宠而骄”的错处都抓不着。往后自己跟着娘娘,不能只看眼前的事,更要学着“听弦外之音”;不能只想着伺候好娘娘的身子,更要帮娘娘把这“无声处的机锋”接过来,护下去。
绢儿鼻尖一酸,眼眶倏地红了。
“原来娘娘……一直在替皇上扛着这些。”绢儿喉咙发紧,声音里带了哽咽。她吸了吸鼻子,低声应道:“奴婢明白了,往后娘娘说的每句话,奴婢都会细细咂摸背后的意思,绝不再只当是寻常嘱咐。”
此时窗外,细雪狂舞,宫阙万间尽没于苍茫混沌。远处的山峦,只剩下几抹朦胧的淡影,愈显天地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