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五十一(2 / 2)
胖子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放下抹布快步走过来:“怎么了?谁出事了?小哥?黑爷?还是……”
“不是他们。”我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试图找回自己的声音,“是……是我二叔。黎簇刚发消息,说我二叔……要过来雨村。”
“二爷?”胖子也愣了一下,显然这个答案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眨了眨小眼睛,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脸上的紧张神色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讶和思索的表情,“二爷要来?好事啊!他老人家多久没见你了?这是想你了,过来看看你,顺便在咱们这儿过个年也说不定!”
“不可能!”我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拔高,“二叔他……他绝对不会是‘单纯来看看我’!你不知道他……”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那些关于二叔的、深藏于童年和青年时代的记忆翻涌上来——他坐在太师椅里不动如山的威严,他处理事情时铁腕无情的手段,他看向我时那复杂难辨、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神……那不是寻常长辈的慈爱,那是一座沉默的、压在吴家所有人头顶的山。他若行动,必有缘由,且绝不会是“看看”这么简单。
“不慌。”一个平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和胖子同时转头。小哥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大概是我们刚才的动静惊动了他。他手里还拿着扫帚,应该是正在打扫后院。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神沉静,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将窗外阴沉的天光都吸了进去,只留下令人心安的幽邃。
他走进来,目光落在我有些苍白的脸上,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稳得没有丝毫波澜:“不慌。”
这两个字,像是一块沉稳的基石,轻轻垫在了我脚下那片突然变得虚浮摇晃的土地上。我看着他,急促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缓了一些。
“小哥,是二爷,吴二白。”胖子解释道,语气也缓和下来,“天真他二叔,突然说要来雨村。天真这是……近乡情怯?不对,是见家长发怵?”
“不是发怵!”我有些恼火地打断他,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准确描述那种复杂的、混合着敬畏、恐惧、愧疚和不安的情绪,“二叔他……他来,肯定有他的目的。我……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这是实话。二叔的心思,从来都像西湖最深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难以测度。他突然打破这几年的平静,亲自前来,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好事”能劳动他大驾。
“目的?”胖子挠挠头,“还能有啥目的?你可是他亲侄子!这几年你在这山沟沟里种田养鸡开饭馆,虽然不算光宗耀祖吧,但也平平安安,没再捅什么娄子。二爷说不定就是年纪大了,想来看看你过得咋样,毕竟快过年了嘛。再说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试图用他惯有的乐观感染我,“就算二爷真有什么‘目的’,那又能怎样?你现在可不是当年那个愣头青了,咱们这儿也不是长沙杭州,是雨村!咱们的地盘!还有小哥在呢,你怕啥?”
胖子的话像是一剂粗糙却管用的安慰剂。是啊,这里是雨村,不是吴家的堂口,也不是危机四伏的古墓。我有胖子,有小哥,有这片我们一点点经营起来的、小小的天地。二叔就算有天大的本事,总不能……总不能把我绑回杭州吧?
我心里稍微定了定,但那股沉重的不安感依然盘踞着,未曾散去。我看向小哥,他始终安静地听着,此刻见我看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不得不信服的力量。
“放心。”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没有解释,没有分析,只是简简单单的“放心”。可就是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却截然不同。他不是在安慰,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仿佛在他那双能看透迷雾的眼睛里,二叔的突然到来,并不是什么值得惊慌失措的滔天巨浪,最多只是一阵需要稍微调整航向的风。
小哥的镇定像一块冷铁,沉甸甸地压住了我心中翻腾的惊惶。胖子的话则像温暖的柴火,试图驱散那随之而来的寒意。我站在他们中间,感受着这两种截然不同却同样有效的安抚,乱糟糟的心绪终于勉强被梳理出一点头绪。
“可是……”我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理智开始慢慢回笼,“二叔要来,我们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得……得准备一下吧?他住哪儿?吃什么?万一……”
“准备啥?”胖子大手一挥,恢复了那副天塌下来当被盖的豪气,“二爷来了也是客!住的地方,楼上客房收拾出来,绝对干净暖和!吃的?咱们喜来眠别的没有,山珍野味、家常小炒管够!二爷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说不定就稀罕咱们这口土味儿!至于万一……”他嘿嘿一笑,挤眉弄眼,“万一二爷是来考察投资环境的,想把喜来眠做成连锁品牌,那咱不是发了?”
我知道他是在故意插科打诨缓解气氛,无奈地瞪了他一眼,但紧绷的肩膀还是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些。
小哥将扫帚靠墙放好,走到我面前,伸出手,不是拍肩,也不是握手,只是用他干燥微凉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我握着手机、指节都有些发白的手背。很轻的一下,像是一片羽毛拂过,却带着清晰的、属于他的温度和触感。
“没事。”他又说,这次换了个词,但意思是一样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平静像最深的海,足以容纳任何风浪。是啊,有二叔这座山压过来,但我身边,同样有山。而且,不止一座。
我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将手机屏幕按亮,重新看向黎簇那条信息。惊慌过后,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渐渐浮起。二叔要来,是福是祸,是单纯探望还是另有所图,现在瞎猜毫无意义。但有一点是确定的——该来的总会来,躲不掉。
而我能做的,不是在这里自乱阵脚,而是像胖子说的,做好“待客”的准备,然后,像小哥说的,稳住心神,“放心”应对。
毕竟,这里是雨村。是我的,也是我们的,喜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