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六十四(1 / 2)
我是被一阵隐约的说话声吵醒的。
那声音隔得很远,模模糊糊听不真切,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音。我想睁眼,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挣扎了半天只睁开一条缝,入目是一片昏暗——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只有边缘处透进来几缕细细的光线,在天花板上投下几道淡淡的金痕。
几点了?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还没来得及抓住,就被汹涌的困意冲散了。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继续睡。
又不知过了多久,意识终于开始慢慢回笼。
身体先醒过来。胳膊有点麻,大概是睡姿不对压着了。腿倒是很暖和,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掖好了。然后是指尖,然后是脚趾,然后是整个身体——像一台老旧的机器,一点一点被唤醒。
最后醒过来的是脑子。
我睁开眼,盯着昏暗的天花板,发了至少十秒钟的呆,才想起自己是谁,在哪儿,今天是什么日子。
对了,今天是大年三十。
小花他们来了。二叔也来了。我们吃了顿丰盛的午饭。然后——我困了。我上楼睡觉了。我让小花两点叫我。
两点。
我猛地坐起来,伸手去摸手机。
床头柜上摸了个空。枕头索了半天,终于在床边的地上找到了它——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去的。
我捡起手机,点亮屏幕。
刺眼的白光让我眼睛一酸,下意识眯了起来。等眼睛适应了那亮度,我定睛一看——
15:03。
三点零三分。
我愣了两秒。
三点?
三点!!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至少五秒,确认自己没有眼花,没有做梦,手机没有坏,时间真的已经过了三点。
说好的两点叫我呢?
小花呢?他答应得好好的!两点叫我!他亲口说的“知道了”!
我知道了什么啊我知道!
一股无名火腾地窜上来。说不上是对小花的,还是对睡过头的自己,还是对这个世界居然没有人来叫醒我这个残酷的事实。我一把掀开被子,直接从床上蹦了下去——
然后,世界就黑了。
不是真的黑,是那种眼前突然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的那种黑。脑袋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同时扇动翅膀。脚下的地像是变成了棉花,软绵绵的,踩不实。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我下意识伸手想扶住什么,但手伸出去,什么都没摸到。
完了,起猛了。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还没来得及转化成任何动作,我就听见了开门的声音。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然后是一道光。从门口透进来的光,不刺眼,但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明亮。那道光里,有一个人影。
我看不清那是谁。
眼睛还没有恢复过来,眼前依旧是一片模糊的、旋转的黑。但我能感觉到有人在看我,在向我走过来。脚步声很轻,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从容的节奏。
是小花。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那个人的声音就响起了:
“无邪?”
是小花的声音。
我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他的脸,但眼前依旧是模糊的一片。我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修长的,站在门口的光里,像一幅剪影。
“小花……”我开口,声音有点沙哑,大概是刚睡醒的缘故,“你……”
话还没说完,他走过来了。
离得近了,他的脸终于清晰了一点——但只是一点。那双眼睛正看着我,眉毛微微挑着,像是在打量什么奇怪的东西。
他伸出手,在我面前晃了晃。
“无邪邪?”他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试探,“看得见我吗?”
我盯着他的手,盯着他那张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俊朗的脸,盯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然后,我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傻。
大概就是那种刚睡醒、头发乱成鸡窝、眼神涣散、嘴巴微微张着、一脸呆滞的傻样。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没有叫我。
“小花!”我终于找回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股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控诉,“你说了两点叫我的!现在都三点了!”
我迈开步子,自信地朝门口的方向走去——准备用实际行动表达我的愤怒。
然后,我踩到了床边的拖鞋。
不是穿上了拖鞋。是踩到了拖鞋的边缘。那只拖鞋被我踩得翻了个个儿,我的脚底一滑,身体失去平衡,直直地朝前栽去——
一只手及时伸过来,扶住了我的胳膊。
是小花。他的动作很快,快得不像他平时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他的手握得很稳,稳得像抓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生怕我摔着。
“小心点。”他说,声音依旧是那种淡淡的调子,但仔细听,能听出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被他扶住,站稳了,但脑袋还是晕乎乎的,眼前依旧是一片模糊的黑。我用力眨了眨眼,想看清他的表情,但只能看见他微微抿着的嘴唇。
“起猛了。”我嘟囔了一句,算是解释,“没缓过来。”
小花没有说话。他只是扶着我,等我站稳,然后慢慢松开手,但手还悬在旁边,随时准备再扶我一把的样子。
“坐会儿。”他说,指了指床沿,“缓一下再动。”
我本来想硬撑着说“没事”,但脑子里的嗡嗡声还没消失,眼前的黑也没完全散去,只好乖乖坐回去。
这一坐,刚才那股怒火又冒上来了。
“小花,”我抬起头,努力用最愤怒的眼神瞪着他——虽然我知道以我现在这状态,那眼神大概一点威慑力都没有,“你为什么没叫我?”
小花看着我,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但他的嘴角,好像微微动了一下。
“叫了。”他说。
“什么?”
“两点的时候,我上来叫你了。”他慢条斯理地说,“敲了门,没人应。推开门看了一眼,你睡得跟……嗯,跟某种动物似的。”
某种动物?
我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大概是想说“睡得跟猪似的”。但以他的教养,大概不会直接说这种词。
“然后呢?”我追问,“你就走了?”
“然后,”小花顿了顿,“小哥在门口。”
小哥?
我愣住了。
“他说,让你睡。”小花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淡淡的调子,但说这话的时候,他看我的眼神有点复杂,像是在观察我的反应,“说午饭吃多了,需要休息。说不用叫,睡够了自然会醒。”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是小哥。
是小哥不让叫的。
难怪小花没有坚持。难怪没有人上来喊我。难怪我睡到了三点。
“所以,”我盯着小花,“你就听他的?”
“嗯。”小花点点头,那表情坦然得很,一点都没有被质问的窘迫,“他说的有道理。”
我被他这话噎住了。
有道理?有什么道理?我明明让他两点叫我的!明明交代得清清楚楚!他倒好,被小哥一句话就说服了,转身就把我卖了!
“你——”
我想说什么,但话还没出口,小花的语气突然变了。
“无邪哥哥。”
我愣住了。
那声音,软得不像话。不是他平时那种从容不迫的调调,也不是他偶尔调侃人时的慵懒语气,而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让人根本没法生气的、带着点撒娇意味的调子。
“无邪哥哥,”他又喊了一声,眼睛微微弯着,嘴角噙着一点笑,“别生气了,好不好?”
我看着他,心里的那股火,像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滋啦一声,灭了。
不是灭了,是被他这声“无邪哥哥”给软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