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六十四(2 / 2)
这人,怎么能这样?
明明是他没做到答应的事,明明是他听小哥的话不叫我,明明是他让我睡过了头——结果他这么一喊,我居然就气不起来了?
“你……”我张了张嘴,想找回一点气势,但发出的声音软得连自己都不认识,“你别来这套……”
“来哪套?”小花依旧是那副无辜的样子,眼睛弯得更厉害了,“我就是想让你别生气。生气对胃不好,晚上还要吃年夜饭呢。”
我被他这话说得无言以对。
他伸出手,又扶住我的胳膊。这次不是怕我摔倒,而是用一种更轻、更自然的力道,像是在搀一个需要照顾的人。
“好点了吗?”他问,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比平时柔和了很多。
我点点头。
眼前终于不黑了,脑子里的嗡嗡声也消失了。我试着站起来,这次稳多了。
小花松开手,但没走开,就站在旁边看着我,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没事了。
“行了,”我冲他摆摆手,“没事了,下楼吧。”
他点点头,推开门,等我走出去。
走廊里比房间里亮多了。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我能听见楼下的声音——胖子的嗓门,秀秀的笑声,瞎子的插科打诨,还有电视里传来的、隐隐约约的节目声。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下楼。
楼梯还是那几级木台阶,被我踩得吱呀作响。小花跟在我身后,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
楼下的画面,和午饭时差不多,但又有些不一样。
二叔依旧坐在太师椅里,端着茶,看着电视。但他脸上的表情,比上午放松了很多,甚至可以说得上是——享受。
胖子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锅铲翻飞,油烟升腾,隐约能看见案板上摆着那只巨大的帝王蟹,已经被拆解成几大块。秀秀在旁边帮忙,两个人依旧在拌嘴,但配合得意外默契。
瞎子躺在藤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那根永远不点的烟,眼睛盯着电视屏幕。黎簇和苏万挤在另一张椅子上,一人手里拿着一包零食,边吃边看电视,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小声嘀咕两句。
电视开着,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当背景音。屏幕上在放一个什么综艺节目,主持人正在台上做着夸张的动作,逗得观众哈哈大笑。
但我的目光,很快被另一个身影吸引了。
小哥。
他坐在电视机旁边,依旧是那个偏一点的位置,坐得很直,目光落在屏幕上。他的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但那双眼睛,正跟着屏幕上的画面转动。
他在看电视。认真地看。
就像我睡前看到的那样。
“天真!”胖子的声音从厨房里炸出来,打断了我的走神,“你醒了?睡得好不好?”
“还行。”我走过去,想往厨房里看看,“需要帮忙吗?”
“帮忙?”胖子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那表情,怎么说呢,有点嫌弃,“你刚睡醒,脑子还懵着吧?别进厨房了,别把我好不容易收拾好的东西弄乱了。”
“我——”我想辩解,但他根本不给我机会。
“行了行了,”胖子摆摆手,“你要是实在没事干,去院子里摘点青菜。晚上炒菜用的,得新鲜的。”
摘青菜?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行。”
胖子又补了一句:“后院那畦地,记得挑嫩的摘,老的别要。”
我应了一声,转身往后院走。
经过堂屋的时候,我瞥见小哥的目光从电视上移开,落在我身上。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很淡很淡的、像是询问的光。
“我去摘菜。”我冲他说了一句。
他点点头,又把目光转回电视上。
我推开后院的门。
一股冷空气扑面而来,激得我一哆嗦。太阳还在,但已经偏西了,光线比中午柔和了很多,在雪地上铺开一片暖金色的光。积雪已经开始融化,露出底下湿漉漉的土地和枯黄的草。屋檐的冰凌还在滴水,嘀嗒嘀嗒,像某种缓慢的节拍。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靠墙的地方有几畦菜地,种着些耐寒的蔬菜——青菜,菠菜,还有几棵大白菜。雪水滋润过的菜叶格外鲜嫩,绿得发亮。
我蹲下来,开始摘菜。
青菜长得很好,叶子肥厚,茎秆脆嫩。我学着胖子的样子,挑那些看起来最鲜嫩的,用手指捏住根部,轻轻一掐,咔嚓一声,就摘下来了。摘下来的菜带着泥土的清香,凉凉的,很新鲜。
摘着摘着,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小花在楼上叫我“无邪哥哥”的那个语气,还有他那副无辜的表情,分明就是在撒娇。他那种人,平时端得比谁都稳,什么时候撒过娇?可刚才,他就是撒了。而且撒得那么自然,那么理直气壮,让我一点脾气都发不出来。
是因为……我吗?
他只有在面对我的时候,才会偶尔放下那副从容不迫的架子,露出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师兄?”
我抬起头,看见苏万从后院门口探出半个脑袋。
“你怎么来了?”我问。
“胖爷让我来帮你。”苏万推了推眼镜,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说一个人摘太慢,两个人快一点。”
我点点头,把旁边那个空篮子递给他:“那你摘那边的。”
苏万接过去,开始认真地摘菜。他摘菜的样子比我有耐心,每一棵都仔细端详半天才下手,摘下来的菜码得整整齐齐。
“师兄,”他一边摘一边问,“你刚才是不是生气了?”
“嗯?”
“花爷在楼上跟你说话的时候,我听见了。”苏万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移开,“他喊你‘无邪哥哥’,那个语气……”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我心里忽然有点虚。
“那个语气怎么了?”我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苏万沉默了几秒,然后小声说:“没什么。就是……从来没听他那么喊过人。”
我没接话。
苏万也没再问。
两个人沉默地摘着菜,只听见掐断菜根的咔嚓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屋里热闹的动静。
太阳又偏了一点,阳光从院子的一角移到了另一角。影子拉长了,空气变冷了,但手里那些鲜嫩的青菜,却让人心里暖暖的。
“师兄,”苏万突然又开口,“你知道吗,我其实挺羡慕你的。”
“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有这么多人关心。”苏万低着头,盯着手里的菜,“花爷,胖爷,张爷,二爷,还有瞎子师父……他们每个人,都用不同的方式对你好。”
我愣了一下。
“你呢?”我问,“你不也有很多人关心?”
苏万抬起头,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是。”他说,“我有我爸妈,有瞎子师父,有黎簇那小子……还有你,师兄。”
最后那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是怕被听见似的。
我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行了,”我站起身,拍拍手上的泥,“菜摘够了,回去吧。”
苏万也站起来,提着满满一篮子青菜,跟在我身后。
推开后院的门,屋里的热闹扑面而来。胖子的嗓门,秀秀的笑声,瞎子的插科打诨,电视里的节目声,还有隐约传来的、不知谁在哼歌的声音。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暖融融的,把这个冬日的傍晚填得满满当当。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二叔依旧坐在太师椅里,但手里的茶换成了酒杯,里面是温好的黄酒。小花坐在他旁边,两个人正在低声说着什么。秀秀从厨房里端出一盘刚做好的菜,路过胖子身边时故意撞了他一下,胖子哇哇大叫。黎簇不知什么时候从椅子上挪到了电视机前,正和苏万抢遥控器。瞎子依旧躺在藤椅上,但眼睛闭上了,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睡。
小哥依旧坐在电视机旁边。但他手里的东西换了——是一杯茶,热气袅袅升起,在他脸前飘散。
我提着那篮子青菜,走进屋里。
“胖子,菜摘好了。”
胖子从厨房里探出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篮子,点点头:“行,放那儿吧。晚上炒菜,正好用。”
我放下篮子,走到小哥旁边,在他身边坐下。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让出一点位置。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把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屋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年夜饭,快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