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六十五章(1 / 2)
那篮子青菜被我放在厨房门口,胖子探头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不错,够嫩。晚上清炒一盘,解腻。”
秀秀在旁边接话:“光清炒有什么意思,加点蒜蓉,我教你一个我新学的做法。”
“你新学的做法能有我做的好吃?”胖子立刻不服气。
眼看两人又要开始新一轮的拌嘴,我识趣地退出了厨房。
堂屋里,电视还开着,综艺节目换了一个,依旧是那些嘻嘻哈哈的笑声。二叔坐在太师椅里,手里端着那杯不知道续了多少次的普洱,目光落在电视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确实在看。不是发呆,是那种认真的、沉浸其中的看。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二叔。”我喊了一声。
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茶还好吗?”我问。
“嗯。”他点点头,又把目光转回电视上。
对话结束。但这已经够了。
我靠在椅背上,也看着电视。节目里在演一个小品,演员们卖力地表演,台下观众笑得前仰后合。我看了几眼,觉得也就那样,没什么好笑的。但余光里,二叔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那弧度太小了,小到几乎察觉不到。但我看见了。
二叔在笑。
虽然那笑淡得几乎不存在,但他在笑。
我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瞎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藤椅上挪到了我们这边,凑过来看了一眼电视,然后发出一声不屑的“切”。
“这什么玩意儿,比我们那年代的差远了。”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我们那会儿的春晚,那才叫春晚,赵本山,宋丹丹,那才叫小品。”
“你那是哪年?”秀秀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笑着问。
瞎子想了想,认真地说:“九几年吧。”
“九几年?”秀秀瞪大眼睛,“那会儿你多大?”
“我?”瞎子眨眨眼,理直气壮地说,“我永远十八。”
秀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缩回厨房继续忙活去了。
我看着瞎子那副脸不红心不跳的样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什么永远十八,他这张嘴,大概是他浑身上下最不靠谱的东西。
但偏偏,就是这张嘴,让这屋子里多了一股不一样的生气。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阳光从橙红变成暗红,再从暗红变成深紫,最后彻底沉入山的那一边。夜幕降临,远处开始响起零星的爆竹声,噼里啪啦的,提醒着所有人——年夜饭的时间快到了。
厨房里的香气越来越浓,越来越诱人。胖子的嗓门和秀秀的笑声交织在一起,混着滋啦滋啦的炒菜声,像一首独属于除夕的交响乐。瞎子又躺回藤椅上去了,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睡。黎簇和苏万凑在一起,不知道在嘀咕什么,偶尔发出一两声压抑的笑。小花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二叔旁边,两个人又开始低声说着什么,像是在聊什么重要的事,又像是在闲聊。
小哥依旧坐在电视机旁边,目光落在屏幕上,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小哥,”我轻声问,“饿不饿?”
他转过头,看着我,微微摇了摇头。
“快了,”我说,“年夜饭快好了。”
他点点头,又把目光转回电视上。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样真好。他活了那么久,经历了那么多,现在终于可以安安稳稳地坐下来,看一场普普通通的春晚,吃一顿热热闹闹的年夜饭。
这大概就是过年最大的意义吧。
“开饭啦——!”
胖子的声音从厨房里炸出来,打断了我的思绪。
他端着一口巨大的砂锅走出来,里面是炖了一下午的鸡汤,汤色金黄,油花点点,香气扑鼻。秀秀跟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两盘菜,一盘是清炒时蔬,碧绿生青,另一盘是蒜蓉扇贝,蒜香和海鲜的鲜味混在一起,让人直咽口水。
小花站起来,去厨房帮忙端菜。黎簇和苏万也赶紧站起来,屁颠屁颠地跟过去。瞎子终于睁开眼睛,从藤椅上爬起来,打着哈欠往桌边走。
我站起身,正准备去帮忙,被胖子拦住了:“你坐着,今天你是贵客,等着吃就行。”
贵客?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贵客就贵客吧。
年夜饭摆满了整张桌子。
最中间是那只巨大的帝王蟹,被拆解成几大块,红彤彤的蟹壳堆成一座小山,旁边是切成片的蟹腿肉,白嫩嫩的,看着就诱人。两只大龙虾被一分为二,蒜蓉粉丝铺在上面,蒸得恰到好处,虾肉晶莹剔透。鲍鱼红烧,酱色油亮,每一颗都饱满圆润。扇贝蒜蓉,壳上铺满了粉丝和蒜末,滋滋地冒着香气。
还有胖子炖了一下午的鸡汤,秀秀的烤鱼,胖子拿手的地锅鸡,菌菇炖鸡,腊肉炒冬笋,红烧肉,清蒸鱼,还有我下午刚摘的清炒时蔬——绿油油的,点缀着几片蒜瓣,看着就清爽解腻。
一桌子菜,挤得满满当当,连放碗的地方都快没有了。
“来来来,坐下坐下!”胖子招呼着,给每个人倒酒——依旧是酒、茶、饮料各取所需。
二叔坐在主位,依旧是那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样子。但他看着这一桌子菜,眼睛里那一点光,比平时亮了很多。
“二叔,”小花举杯,声音依旧是那种从容的调调,“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二叔举起杯,微微颔首。
所有人都举起手里的杯子,叮叮当当碰在一起,混着窗外的爆竹声,酿出一股浓浓的、属于除夕的气息。
年夜饭正式开始。
帝王蟹是今天的重头戏。胖子不知道从哪找来的做法,蟹腿用蒜蓉蒸,蟹身用姜葱炒,蟹黄做成了蟹黄豆腐,每一部分都没有浪费。蟹腿肉白嫩嫩的,蘸一点醋,入口鲜甜,满嘴都是大海的味道。龙虾更绝,虾肉紧实弹牙,蒜蓉的香味渗进每一丝纹理,吃得人停不下筷子。
鲍鱼软糯,扇贝鲜甜,鸡汤醇厚,烤鱼香辣……每一道菜都好吃,每一道菜都被扫荡得干干净净。
我埋头苦吃,偶尔抬头看一眼其他人。二叔吃得比中午还多,筷子几乎没有停过。小哥也吃了很多,虽然依旧是那副安静的样子,但碗里的东西下去得很快。胖子和秀秀一边吃一边拌嘴,但手上的动作一点不慢。瞎子吃得快,但姿态依旧吊儿郎当,筷子舞来舞去,好几次差点戳到旁边的黎簇,被黎簇躲开后,他还一脸无辜地说“我明明瞄准的是菜”。苏万吃得满脸通红,辣得直吸气也不肯停。黎簇虽然依旧没有笑,但嘴里的动作一点不慢,显然也在享受这顿盛宴。
小花吃得斯文,但速度不慢。他夹起一块帝王蟹肉,放进嘴里,细细品了品,然后看向胖子,微微点了点头。
胖子立刻眉开眼笑,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褒奖。
我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满足感。
这一桌子菜,这一屋子人,这热热闹闹的气氛——这才是过年啊。
年夜饭吃了快两个小时。
等最后一道甜点——红糖糍粑被扫荡干净,所有人都靠在椅背上,摸着滚圆的肚子,发出满足的叹息。
“不行了不行了,”秀秀摆手,“我吃太多了,快走不动了。”
“谁让你吃那么多的?”胖子斜她一眼,“那盘帝王蟹腿,有一半是你吃的吧?”
“你胡说!你吃的不比我多?”
两个人又开始拌嘴了。
我靠在椅背上,听着他们拌嘴,看着窗外的夜色。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远处,爆竹声越来越密集,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用鞭炮织一张巨大的网,把整个村庄罩在里面。偶尔有烟花升空,在夜空中炸开一朵绚烂的光,红的、绿的、金的、紫的,把黑暗撕开一道道口子,又很快被夜色吞没。
“天真,”胖子的声音突然响起,“走,放烟花去!”
我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从柜子里搬出一大箱东西——烟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的,满满一箱,什么品种都有。
“快快快,”他招呼着,“趁着还没到八点,先放一波!”
秀秀立刻站起来,眼睛亮晶晶的:“我也要放!”
黎簇和苏万也凑过来,苏万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黎簇的眼睛里的都闪起了光。
瞎子从藤椅上爬起来,慢悠悠地走过来:“放烟花?带我一个。”
小花也站起来,虽然依旧是那副从容的样子,但嘴角那一点弧度,说明他也挺期待。
二叔没有动。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看着我们这群闹闹哄哄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很淡很淡的、像是笑意的光。
“二叔,”我喊他,“你不去吗?”
他摇了摇头,示意我们自己去。
我点点头,正准备往外走,忽然看见小哥还坐在电视机旁边。
“小哥,”我走过去,“放烟花,去不去?”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秒,然后站起来。
喜来眠门前是一片空地,平时用来停车,现在已经有了挺多烟花爆竹的碎屑。胖子抱着那箱烟花走出来,往地上一放,开始分配任务。
“秀秀,你放那个仙女棒。黎簇,这个窜天猴给你。苏万,你放那个小烟花。瞎子,你别乱动,等我指挥——”
“我等什么等,”瞎子已经拿起一个最大的烟花,开始研究,“这个怎么点?”
“你别动那个!”胖子冲过去抢,“那是最后放的!”
两个人抢来抢去,差点把烟花抢散架。秀秀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黎簇和苏万趁机偷偷拆开了自己的烟花,开始研究怎么放。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闹,忍不住笑了。
小花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手里拿着一个打火机,递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