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七张(1 / 2)
我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吵醒的。
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刻意放轻了脚步,压低了呼吸,在这间挤着六个人的屋子里悄悄移动。但正因为太轻了,反而让人睡不安稳——意识在半梦半醒之间浮沉,一会儿沉下去,一会儿又浮上来,像一叶没有锚的小船,在浅浅的睡眠里飘荡。
这种感觉,从昨晚就开始了。
六个人挤在一张通铺上,虽然褥子铺得够厚,被子也够暖和,但终究还是不习惯。不是和小哥睡一张床不习惯——那早就习惯了。是太多人了。耳边有各种呼吸声,有的均匀,有的偶尔急促,有的打着轻微的鼾。身边有各种体温,左边的小哥是凉的,右边的黎簇是烫的,再往那边,苏万睡着睡着会翻身,小花睡着睡着会往被子里缩,瞎子睡着睡着会嘟囔几句含糊不清的梦话。
太热闹了。
热闹得让人不安稳。
我半夜醒过两次。
第一次醒的时候,不知道是几点。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淡淡的银白。我侧过头,借着那点光,看见身边睡着的人。
小哥在我左边,睡得很安静,呼吸均匀,眉头舒展,像是完全不受这一屋子人的影响。他那张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轮廓柔和,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睡得真好。
我收回目光,往右边看。
黎簇在我右边,也是睡着的。他的睡姿比小哥放松一点,侧着身,一只手压在枕头梦中才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很轻,几乎察觉不到,但确实是存在的。
他在笑什么?梦里有什么好事吗?
我看了他几秒,又把目光往更远处移。
苏万睡在黎簇旁边,缩成一团,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半张脸。他的眼镜摘了,放在枕头边上,没了眼镜,那张脸显得格外年轻,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小花睡在苏万旁边,背对着所有人,只能看见一个后脑勺和一截露在外面的肩膀。他睡得好像不太安稳,肩膀偶尔动一下,呼吸也不太平稳。
瞎子睡在最边上——昨晚被我赶到最左边之后,他就一直躺在那儿。他睡得最不安稳,一会儿翻身,一会儿嘟囔,一会儿把被子蹬开,一会儿又把被子裹紧。但他的呼噜声倒是没了,大概是睡姿变了,通气顺畅了。
我躺在那儿,看着这一屋子人,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些人,就这么挤在这间简陋的屋子里,睡在我身边。呼吸声此起彼伏,体温交错传递,在这冬夜的黑暗中,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小兽。
我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虽然不习惯,虽然不安稳,但挺好的。
然后我又睡着了。
第二次醒的时候,应该是后半夜了。月光已经移到了另一边,屋里的光线更暗了。我是被瞎子的梦话吵醒的——他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但声音不小,在安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我睁开眼睛,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等了一会儿。瞎子没有再嘟囔,又睡着了。
我侧过头,看了看旁边的人。
小哥还是那个姿势,呼吸依旧均匀。黎簇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了。苏万缩得更小了,几乎要钻进被子里。小花还是那个姿势,背对着所有人,一动不动。
一切都和第一次醒来时差不多。
我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枕头
小哥给的。
他让我放枕头底下,我就放了。那是他的仪式感,虽然我不太懂为什么,但既然他坚持,我就照做。
我把手伸到枕头票还是那么厚。
摸到了,安心了。
我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第三次醒,就是现在了。
天已经蒙蒙亮了。窗外的光线从深蓝变成灰白,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上铺开一道淡淡的痕迹。屋里没有那么黑了,能看清每个人的轮廓。
窸窸窣窣的声音还在继续。是有人在起床。
我眯着眼睛,努力让自己清醒一点。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但意识已经被那些声音搅得无法再沉下去。我躺在那里,半梦半醒,像一条搁浅的鱼,等着潮水来把我冲回海里。
有人从床上坐起来了。我感觉到褥子的震动,很轻,但很清晰。然后是轻轻的脚步声,踩在地板上,往门口的方向移动。
是谁?
我眯着眼睛看过去。是小花。他已经穿好了衣服,正轻手轻脚地往门口走。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目光似乎在我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还是惊动了另一个人。
苏万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唔……谁……”
没人回答他。他眨了眨眼,看了看四周,然后又闭上眼睛,继续睡。
我也闭上眼睛,试图再睡一会儿。
但睡意已经像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又有一个人起来了。这次是黎簇。他的动作比小花粗鲁一点,虽然也尽量放轻了,但还是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坐起来,穿衣服,下床,穿鞋,然后也往门口走去。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我眯着眼睛,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他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把目光移开,推门出去了。
我躺在那儿,看着门在他身后关上,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小子,明明也困,却要装作不困的样子。明明关心,却要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真是个别扭的家伙。
又有一个人起来了。这次是苏万。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四处看了看,发现身边已经空了两个位置。他愣了一下,然后也开始穿衣服。
他的动作很慢,显然还没完全清醒。穿衣服穿到一半,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他揉了揉眼睛,继续穿,穿完了,下床,也往门口走。
他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什么,回过头,小声喊了一句:“师兄?”
我假装没听见,继续闭着眼睛。
他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就推门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
我躺在那儿,眼皮还在打架,但意识已经完全清醒了。想继续睡,但睡意已经没了。想起床,又觉得太早了,外面天刚亮,起来也没什么事做。
就这么半梦半醒地躺着,听着一门之隔的走廊里传来的隐约说话声。
是小花的声音,很轻,听不清说什么。然后是黎簇的声音,硬邦邦的,也听不清说什么。然后是苏万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然后是胖子的声音,嗓门大了一点,但也被刻意压低了。
他们在外面说着什么,大概是关于早饭的事。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
我想起小哥。
他还在我旁边睡着吗?
我转过头,往左边看。
空的。
小哥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起来了。他的位置空空荡荡,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不,不是叠的,是铺平的,像是根本没睡过人似的。但他明明睡过的,我半夜醒来的时候,他还在。
他什么时候起的?我怎么一点都没察觉?
我躺在那儿,看着那个空位置,忽然有点失落。
不是因为他走了,是因为他走的时候,我居然没发现。
我闭上眼睛,试图再睡一会儿。但睡意已经彻底消失了,只有眼皮还在发沉,像是两扇生锈的门,想关关不上,想开又开不动。
就这么躺了一会儿,门又被推开了。
是小花。
他站在门口,看见我睁着眼睛,微微挑了挑眉。
“醒了?”他问。
我点点头。
“醒了就起来吧,”他说,“早饭快好了。”
“谁在做?”我问。
“胖子。”他说,“他说今天早上要做年糕。”
年糕。
这两个字让我愣了一下,然后意识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小时候在杭州,过年的时候,家里一定会吃年糕。年糕年糕,年年高。妈妈说,吃了年糕,一年比一年高。虽然我不太懂这个“高”是什么意思,但年糕好吃是真的。软软糯糯的,蘸白糖吃,甜丝丝的,能让人从嘴里甜到心里。
后来长大了,那些习俗都渐渐淡了。但“过年要吃年糕”这件事,一直留在记忆里。
胖子居然知道?
“他怎么知道我要吃年糕?”我问。
小花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很温暖:“他说你是浙江人,浙江人过年肯定要吃年糕。昨天特意去镇上买的,说今天早上给你做。”
我愣了一下,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胖子那家伙,平时大大咧咧的,居然还惦记着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