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六十六(1 / 2)
春晚还在继续,但已经没人真的在看了。
胖子靠在椅子上,眼睛半睁半闭,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随时会滑下去。秀秀歪在小花肩膀上,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糖,嘴角沾着一点碎屑,睡得正香。瞎子躺在藤椅上,已经打起了呼噜,那呼噜声时高时低,忽长忽短,跟电视机里的歌声混在一起,竟然意外地和谐。
苏万也困了,但还在强撑,眼睛盯着电视,脑袋却一点一点往下垂。黎簇坐在他旁边,手机早就放下了,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呼吸均匀——居然也睡着了。
二叔不知道什么时候回了房间。他走的时候没惊动任何人,只是站起身,看了我们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楼梯口。那是他一贯的作风,不告别,不打扰,只是安静地离开。
小花察觉到我的目光,微微侧过头,轻声说:“二叔说困了,先睡了。”
我点点头。
窗外的烟花声渐渐稀疏了,偶尔还有一两声闷响,像是除夕夜最后的挣扎。屋里暖烘烘的,炉火还在烧,电视里的节目还在演,但困意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把所有人都淹没了。
我打了个哈欠,正准备说“要不都睡吧”,瞎子突然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他揉了揉脖子,左右看了看,然后开口,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这么早就散了?不守岁啊?”
“守什么岁,”胖子勉强睁开眼睛,“困死了,你守你守,我睡了。”
“一个人睡有什么意思,”瞎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然后眼睛一亮,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好主意,“哎,要不——咱们一起睡?”
一起睡?
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他说的“一起睡”是什么意思。
胖子也愣住了,眼睛瞪大了一点:“一起睡?怎么一起睡?”
“就是大家一起睡一个屋啊,”瞎子理直气壮,“过年嘛,热闹热闹。咱们这屋这么多人,挤一挤,多有氛围。”
“你有病吧,”胖子翻了个白眼,“这么多人挤一个屋,怎么睡?打地铺啊?”
“打地铺也行啊,”瞎子一点都不在意,“反正就一晚上。”
我看向其他人,想看看大家对这突如其来的提议是什么反应。
秀秀已经醒了,正揉着眼睛,听到这话,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黑爷,你这提议挺有创意的。”
小花端着茶,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我看见了。
他很乐意。
我有点意外。小花这个人,平时最讲究的就是舒适和体面,让他和一屋子人挤在一起睡,他怎么可能会乐意?
可他就是乐意。那双眼睛里,分明有一点很淡很淡的、像是期待的光。
我看向苏万。
苏万本来已经快睡着了,被瞎子这一嗓子喊醒,迷迷糊糊地听着,然后眼睛慢慢亮起来。
“一起睡?”他推了推眼镜,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真的可以吗?我从来没和大家一起睡过!”
他很乐意。甚至可以说是非常乐意。
我看向黎簇。
黎簇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醒了,靠在椅背上,脸上依旧是那副“关我什么事”的表情。但他那双眼睛,在听到瞎子的提议之后,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反感,不是拒绝,而是——那种想掩饰但又掩饰不住的、一丝丝的期待。
他也乐意。
虽然那张嘴肯定不会承认,但他确实乐意。
我收回目光,看向胖子。
胖子正用一种“你们是不是都疯了”的表情看着我们。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我们这一个个的反应给堵回去了。
“你们……都疯了?”他终于憋出一句。
“疯什么疯,”瞎子摆摆手,“过年嘛,热闹热闹。你要是不乐意,你自己睡去,我们又没逼你。”
胖子愣了一下,然后想了想,好像确实没什么不乐意的理由。他只是单纯地觉得挤。
“那行吧,”他嘟囔着,“你们挤你们的,我自己睡。我那张床舒服。”
秀秀在旁边举手:“我也自己睡。”
她毕竟是女孩子,和我们这群大老爷们挤一起确实不合适。瞎子点点头,表示理解。
“那二叔呢?”我问。
“二叔肯定自己睡啊,”秀秀说,“他老人家,怎么可能和我们挤。”
说得也是。
所以最后,愿意挤在一起睡的,是:我,小哥,小花,瞎子,黎簇,苏万。
六个人。
我快速在心里过了一遍喜来眠的房间分布。楼上三间房——我和小哥那间,胖子那间,还有一间客房,平时放杂物,但有一张床。楼下堂屋,还有一张躺椅,一个沙发,但肯定睡不下六个人。
“睡哪儿?”我问。
瞎子也愣了一下,显然他光顾着提议,没想具体实施。
“那个……”他挠挠头,“不是有个房间吗?胖子当初想弄炕的那间?”
我一愣,然后想起来了。
胖子刚来雨村那会儿,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有做北方炕的材料,兴致勃勃地想把一间空屋子改成炕房,说什么“冬天暖和,还能招待客人”。结果研究了半天,发现雨村根本没人会搭炕,找了几个村里的老人问,都说没见过这玩意儿。胖子不甘心,又上网查资料,凭借着自己的记忆,试图自己动手,最后以失败告终。
但那间屋子,被收拾出来了。
墙面重新刷过,地面也铺了砖,靠墙的位置还留着一块空地,本来是要搭炕的,现在空着,堆了些杂物。但那个雏形还在——一间挺大的空屋子,如果收拾一下,睡六个人,确实有可能。
“那间啊,”胖子也想起来了,“那间还没收拾呢,堆了一堆东西。”
“现在收拾不就行了?”瞎子说,“反正还早。”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十一点四十。离零点还有二十分钟。
“行,”我站起来,“收拾就收拾。”
一群人站起来,往那间屋子走去。秀秀困得不行,先上楼睡觉去了。胖子嘴里嘟囔着“你们疯吧”,也晃悠着回了自己房间。
推开那间屋子的门,一股混合着灰尘、旧木头和樟脑丸的味道扑面而来。屋里没开灯,黑漆漆的,借着走廊的光,能看见靠墙堆着一堆杂物——几个纸箱子,一张折叠桌,几把折叠椅,还有一堆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旧被褥。
“得,”瞎子站在门口看了看,“够乱的。”
“那就开始收拾。”小花已经挽起了袖子。
苏万立刻跟进去,开始搬那些纸箱子。黎簇犹豫了一下,也走了进去,默默地抱起一把折叠椅,往外搬。
我也准备进去帮忙,却被一只手拉住了。
是小哥。
他站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是那个红包。他白天给我的那个。
“放枕头底下。”他说。
我愣了一下,看着那个红包,又看着他。
“放枕头底下?”我重复了一遍,“现在?”
他点点头。
“为什么?”我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那个红包塞进我手里,然后越过我,走进了那间屋子。
我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红包,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放枕头底下。这是他的仪式感。
不是二叔那种深沉的方式,不是胖子那种热闹的方式,不是瞎子那种插科打诨的方式。是他的方式——安静,直接,不容置疑。
我低头看着那个红包,红纸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里面那叠钞票,沉甸甸的,是他在这个世界里,为数不多的能给我的东西。
我攥紧那个红包,跟着走进屋子。
屋里已经忙活开了。苏万把几个纸箱子搬到走廊,黎簇把折叠椅和折叠桌也搬了出去。小花拿着扫帚,开始扫地,动作不急不缓,但效率很高。瞎子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一床旧褥子,正在检查有没有发霉。
小哥也加入了,他搬起一个看起来最重的箱子,轻松得像拎着一片羽毛,放到门外,然后又回来,继续搬下一个。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这些人,这些来自四面八方、性格各的人,此刻正在这间简陋的屋子里,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一起睡”的提议,忙得热火朝天。
小花在扫地。瞎子在研究褥子。苏万在搬箱子。黎簇在拖椅子。小哥在搬重物。
我在发呆。
“大徒弟!”瞎子的声音把我拉回来,“别愣着啊,来帮忙看看这褥子有没有霉味。”
我走过去,接过那床褥子,闻了闻。没有霉味,只有一股淡淡的樟脑丸的味道,是胖子当初放的。
“能用。”我说。
瞎子点点头,把褥子铺在靠墙的位置。
“就这一床?”他问。
“我去找找,”苏万放下手里的箱子,“我记得储藏室还有几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