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六十六（2 / 2）
他跑出去了，很快又跑回来，怀里抱着三床褥子，累得气喘吁吁。
黎簇接过两床，默默地开始铺。他的动作很生疏，显然不常做这种事，但铺得很认真，每一个角都抻平了。
小花扫完地，也过来帮忙。瞎子开始分配位置：“我睡这边，小花睡那边，大徒弟睡中间——哎不对，大徒弟旁边得留位置给小哥。”
“为什么？”我问。
“什么为什么？”瞎子一脸无辜，“你们不是一直一起睡的吗？”
我被他这话噎住了。
什么叫一直一起睡的？这话听起来怎么那么奇怪？
但还没等我反驳，小花已经开口了：“确实。”
“确实什么？”我瞪他。
他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苏万在旁边小声说：“师兄，你就睡中间吧，大家都想挨着你。”
这话一出，屋里突然安静了一瞬。
我愣了一下，看向苏万。他大概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腾地红了，低下头，假装整理褥子，不敢看我。
小花依旧是那副从容的样子，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点意味深长的光。
瞎子嘿嘿笑了两声，什么也没说。
黎簇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只有小哥，依旧在搬箱子，像是什么都没注意到。
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脸有点热。
什么叫大家都想挨着我？
我又不是什么宝贝疙瘩的。
但还没等我想明白，瞎子又开始分配位置了：“我睡最左边，大徒弟睡我旁边，小哥睡大徒弟旁边，小花睡小哥旁边，苏万睡小花旁边，黎簇睡最右边。完美。”
“为什么我要睡最右边？”黎簇终于开口了，声音硬邦邦的。
“因为你最小。”瞎子理直气壮。
黎簇的脸立刻黑了。
苏万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被黎簇瞪了一眼，立刻收敛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个红包。褥子铺好了，位置分配好了，六个人挤在一起，确实有点挤，但勉强能躺下。
瞎子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满意地点点头：“行了，睡觉！”
他往最左边的位置一躺，闭上眼睛，很快就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真睡着了。
苏万也困了，打了个哈欠，在瞎子指定的位置躺下。黎簇犹豫了一下，也在最右边躺下，背对着所有人，假装睡着了。
小花整理了一下衣服，在苏万旁边躺下，姿态从容得像是躺在自己家的大床上。
只有我和小哥还站着。
“小哥，”我把那个红包举起来，“这个……现在放？”
他点点头，目光落在我旁边的位置——那是他给我留的，也是他准备睡的。
我走过去，掀开褥子，把那个红包放在枕头糙的被面，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
我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屋里很安静，只有瞎子均匀的呼噜声，和苏万偶尔的翻身声。小花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已经睡着了。黎簇依旧背对着所有人，但肩膀的弧度，比刚才放松了一些。
我感觉到身边的褥子微微下陷。
是小哥躺下来了。
他离我很近，近到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和那熟悉的、淡淡的气息。
我侧过头，想看看他。但光线太暗，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他那双在黑暗中格外清晰的眼睛。
他也在看我。
我们对视了一秒，然后他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均匀起来。
我也闭上眼睛。
但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哎，大徒弟。”
是瞎子。
我睁开眼睛，看向他那边。他躺在最左边，脸朝着我这边，虽然光线暗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觉到他那张脸上一定挂着欠揍的笑。
“干嘛？”我没好气地问。
“我刚才看见小哥给你红包放枕头底下了。”他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你多大了？还要把压岁钱放枕头底下？”
我愣了一下，然后一股火腾地窜上来。
“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事？”瞎子继续欠揍地说，“我就是好奇，你这么大了，还信这个？”
“你——”
“瞎子。”一个声音淡淡地响起。
是小哥。
瞎子立刻闭嘴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小哥这两个字，比我说一百句都有用。
瞎子躺在那儿，虽然没再说话，但那脸上肯定还挂着欠揍的笑。我越想越气，忽然坐起来，指着瞎子：
“你，睡那边去。”
“啊？”瞎子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不是喜欢睡左边吗？那你自己睡左边。”我指着最左边的位置，“我换地方。”
“换哪？”
“换最右边。”
瞎子瞪大了眼睛，虽然看不清，但我能感觉到他的震惊。
“最右边？那不是黎簇的位置吗？”
“那让黎簇睡中间。”
黎簇本来背对着我们，听到这话，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但他没有转身，也没有说话。
苏万突然坐起来，兴奋地说：“那我是不是可以挨着师兄睡了？”
“你睡你的。”我瞪他一眼，然后继续盯着瞎子，“你换不换？”
瞎子看着我，沉默了两秒，然后突然发出一声夸张的哀嚎：
“冤枉啊！我就是随口说了一句，你就把我赶走？大徒弟，你不能这样！我是你师父！”
“你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我盯着他。
“我——”
“换不换？”
瞎子看着我，那表情，委屈得像是被人抢走了最后一颗糖的小孩。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我盯着，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默默地坐起来，抱着自己的被子，往最右边挪。
“行行行，我换，我换。”他一边挪一边嘟囔，“我这么大年纪了，还要被徒弟赶，我容易吗我……”
黎簇坐起来，看着瞎子挪过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笑，又像是觉得莫名其妙，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你睡中间。”我对黎簇说。
黎簇愣了一下，然后默默地挪到中间的位置。
瞎子躺在那儿，还在嘟囔：“我明明只是说了句实话，就被赶走了，这徒弟，白养了……”
“你还说？”我瞪他。
他立刻闭嘴。
屋里安静下来。
苏万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小花虽然没有动静，但我感觉他在笑。黎簇躺在那儿，背对着所有人，但肩膀的弧度，比刚才更放松了一些。
小哥依旧躺在我旁边，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睡着。
我闭上眼睛，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瞎子还在那边小声嘟囔，但已经听不清说什么了。窗外的烟花声早就停了，整个世界陷入一种巨大的、安宁的寂静里。屋里很暖，被子很软，身边有人，呼吸声此起彼伏。
这样的夜晚，真好。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