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六十八(2 / 2)
“你……”我开口,想直接问他是不是想带小哥走,但话还没出口,他就先开口了。
“那几个孩子,”他说,朝门口的方向努了努下巴,“都是族里的年轻人,一直想见族长。这次过年,带他们来拜个年,算是了了他们的心愿。”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几个年轻人还站在门口,站得笔直,一动不动,像几根木桩子。他们的目光,透过窗户,落在屋里的小哥身上,那眼神,怎么说呢,像看什么稀世珍宝似的。
我有点理解。小哥在张家人心里的地位,是族长,是神,是祖宗,反正不是普通人,。
“哦……”我应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们不会待太久,”张海客继续说,“拜完年就走。”
我点点头。脑子里一片乱麻,什么叫他们不会呆太久,拜完年就走,这他们里面包含张海客吗?我觉得不包含的。
然后又是沉默。
我站在那儿,被他这么看着,浑身不自在。他到底要说什么?问了句“最近怎么样”,然后就这么看着我,是什么意思?
“你……”我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是不是想带小哥走?”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这话问得太直白了。万一他本来没这个意思,被我这么一问,反而起了心思怎么办?
张海客看着我,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居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确实是笑。他平时那张脸上,很少出现这种表情。
“带他走?”他重复了一遍我的话,然后摇摇头,“我是带不走他的。你不知道吗?”
我愣了一下。
“他如果愿意走,早就走了。”张海客说,语气依旧是那种沉稳的调调,但仔细听,能听出一点无奈,“他不走,谁也带不走他。”
我听着这话,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是啊,小哥要想走我和胖子两个人是拦不住的,加上小花和瞎子也拦不住的,他总能找到办法离开,再自己躲起来,谁都找不到。
不是释然,不是安心,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带不走小哥。他知道小哥不愿意走。他知道小哥留在这里,是因为——
因为什么?
我不敢往下想。
“那你找我……”我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张海客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屋里的小哥,然后又转回来,看着我。
“没什么,”他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就是确认一下。”
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我不理解。
他见我一脸茫然,也没有解释,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说:“走了。”
走了?
这就走了?
他大年初一,从香港赶过来,带着几个年轻人,就是为了给小哥拜个年,然后问我一句“最近怎么样”,然后就这么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对了,”他说,“你那个店,经营得不错。香港那边,也有人知道了。”
我愣了一下。
香港那边?
有人知道了?
“下次来,给你带点那边的年货。”他说完,就转身走了出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很快,那三辆黑色越野车就驶离了喜来眠,消失在村路的尽头。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到底来干什么?
就是给小哥拜个年?
问我一句“最近怎么样”?
说香港那边有人知道喜来眠了?
这算什么?
“天真?”
胖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把我从走神中拉回来。
我转过身,看见他站在门口,一脸好奇地看着我。
“张海客跟你说什么了?”他问。
我想了想,摇摇头:“没什么,就是问我最近怎么样。”
“就这样?”
“就这样。”
胖子愣了一下,然后挠挠头:“他大老远跑来,就问你这?”
我点点头。
胖子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算了不管了”的释然。他摆摆手:“行吧行吧,反正这些大人物的心思,咱们也猜不透。进来吧,外面冷。”
我跟着他走进屋里。
堂屋里,一切如常。二叔依旧坐在太师椅里,端着茶。小花和秀秀还在低声说着什么。瞎子依旧躺在藤椅上,手里的烟还在转。苏万拿着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黎簇靠在椅背上,还是那副绷着脸的样子。
只有小哥,依旧坐在那个位置,目光落在窗外。
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很淡很淡的、像是思索的光。
他在想什么?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转过头,看着我。
我们目光相遇,对视了一秒。
“走了?”他问。
我点点头:“走了。”
他没再说话,又把目光转回窗外。
我坐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窗外,阳光正好,积雪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远处的山峦静默地伫立着,像一群沉默的巨人。村路上空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麻雀在雪地上跳来跳去,留下细碎的爪印。
张海客就这么来了,又走了。
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没说出来。
像是有什么目的,又没表露出来。
我收回目光,看向屋里的人。
二叔还是二叔,小花还是小花,瞎子还是瞎子,秀秀还是秀秀,苏万还是苏万,黎簇还是黎簇。一切都没变,和早上一样。
但又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
但此刻,阳光正好,屋里很暖,人都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