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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六十九(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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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海客的车消失在村路尽头之后,喜来眠重新安静下来。那几辆黑色越野车像是从未出现过,只留下门前雪地上几道深深的车辙,证明着刚才那场短暂的拜访确实发生过。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几道车辙发了会儿呆。冷风灌进领口,激得我一哆嗦,才回过神来,转身进屋。

堂屋里,气氛已经恢复了正常。二叔依旧坐在太师椅里,端着那杯永远喝不完的茶,目光落在窗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小花和秀秀继续着刚才被打断的聊天,声音压得很低,偶尔笑两声。瞎子躺在藤椅上,二郎腿翘得更高了,手里的烟转得更欢,嘴里嘟囔着“张家人就是讲究,拜个年还带仪仗队”。

苏万凑到窗边,往外看了几眼,小声说:“张家人还是那么严肃啊,站得跟木头似的。”

黎簇难得开口接话:“张家人一直就这样。”

“这倒是。”苏万说道。

黎簇不说话了,只是撇了撇嘴,又靠回椅背上,继续他那副“事不关己”的表情。

我走到小哥旁边,在他身边坐下。

他依旧看着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张海客来过,那些小张们拜过年,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他是族长,但那只是张家人眼里的他。在雨村,在喜来眠,他只是小哥。

我想起张海客临走前跟我说的那些话。

“他如果愿意走,早就走了。”

“他不走,谁也带不走他。”

带不走。他不愿意走。他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和谁?

我不敢往下想,或者说,我不敢让自己往那个方向想。

但思绪这东西,越是压制,越是活跃。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窗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轮廓柔和,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微微抿着。他的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看,只是单纯地发呆。

他在想什么?

他想吃什么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愣住了。

想什么吃?这什么脑回路?

但思绪就是这么奇怪,一旦开了头,就刹不住车了。

早饭吃了年糕,午饭还没着落呢。这么大一屋子人,总得吃点什么。胖子已经在厨房里清点食材了,但还没定下菜单。刚才张海客他们来的时候,胖子还嘀咕了一句“要不要留他们吃饭”,被我瞪了一眼,才没真的开口邀请。

留他们吃饭?开什么玩笑。那几个人站在那儿,气场能把喜来眠的屋顶掀翻。

我正想着,余光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

是小哥。

他站起来,没有任何预兆,就那么站起来,然后朝后院走去。

我愣了一下,看着他推开门,消失在门口。

“小哥干嘛去?”胖子从厨房里探出头,问。

“不知道。”我摇摇头。

过了几分钟,后院传来一阵动静。不是很响,但能听见——鸡舍的门开了,鸡扑腾翅膀的声音,然后是短暂的安静,然后是脚步声。

我走到后门,往外看。

小哥正从鸡舍那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只鸡。那只鸡已经不挣扎了,垂着头,翅膀耷拉着,显然是被他徒手抓住的——不是抓,是“取”。就像他取鱼一样,精准,迅速,不留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拎着那只鸡,走到院子中央那块平时用来宰杀的地方。那里有一个木墩子,一把刀,还有一个盆。他把鸡放在木墩旁边,然后开始动手。

放血,褪毛,开膛,清理内脏。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每一个步骤都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褪毛的时候,热水浇上去,蒸汽腾起来,在他脸前飘散,把他的表情模糊成一团朦胧。开膛的时候,刀刃划过,利索地剖开,然后手指伸进去,准确地取出内脏,该留的留,该扔的扔。

我站在后门口,看着他做完这一切。

从头到尾,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因为抓鸡而兴奋,没有因为处理而专注,就只是——做。像呼吸一样自然,像走路一样平常。

处理好的鸡被他拎起来,在水龙头下冲洗干净,然后,他拎着那只鸡,走进了厨房。

我跟在他身后,想看看他要干嘛。

他走进厨房,把那只鸡放在案板上,然后——他就站在那里。

不动了。

就站着,看着那只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胖子正在灶台前忙活,没注意到他。瞎子在旁边帮忙,也没注意到他,或者故意没搭理他。两个人一边忙一边拌嘴,声音此起彼伏,热闹得很。

小哥就站在那儿,看着那只鸡,等着。

等什么?

我不知道。但他就是这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过了大概有半分钟,胖子终于感觉到不对劲了。他停下手里动作,左右看了看,然后——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小哥身上。

那一瞬间,胖子的表情变得很精彩。先是愣住,然后是疑惑,然后是恍然大悟,然后是一种“我懂了”的了然。

“小哥?”他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小哥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手,指了指案板上那只鸡。

胖子看了一眼那只鸡,又看了一眼小哥,又看了一眼那只鸡。

“想吃鸡?”胖子问。

小哥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但胖子看见了。

“行行行,”胖子立刻应道,“想吃鸡好办,我给你做。”

他说着,就要去拿那只鸡。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等等,”他看着那只鸡,又看看小哥,“你想怎么吃?炖汤?红烧?还是……”

小哥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胖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很淡很淡的、像是“你应该知道”的光。

胖子被他这么看着,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思索,又从思索变成了“我好像懂了”的恍然。

“白切?”他试探性地问。

小哥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他嘴角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比任何回答都更说明问题。

胖子一拍大腿:“得嘞!白切鸡!中午给你做!”

他说着,就伸手去拿那只鸡,准备开始处理。但手刚碰到鸡,他又停住了。

“等等,”他转过头,看着小哥,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有点复杂,“小哥,你想吃白切鸡?”

小哥看着他,没有说话。

胖子挠了挠头,像是在犹豫什么。

过了几秒,他突然一拍大腿,声音提高了八度:

“那中午做个锅包肉!”

我站在厨房门口,听到这话,整个人都愣住了。

锅包肉?

什么锅包肉?

刚才不是说白切鸡吗?怎么突然变成锅包肉了?

我看看胖子,又看看小哥,想从他们脸上找到答案。

小哥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他那双眼睛,在听到“锅包肉”三个字之后,微微亮了一下。

那光很淡,很轻,几乎察觉不到。但我看见了。

他在期待。

锅包肉。

东北菜。

他是东北人。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炸开,让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东北人。

小哥是东北人。

我怎么会不知道?

我认识他多少年了?一起经历了多少事?一起住了多久?我居然不知道他爱吃锅包肉?

胖子知道了。胖子看他一眼就知道了。胖子看他指了指那只鸡,就知道他想吃白切鸡。胖子看他眼神微微变化,就知道他其实还想吃锅包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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