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七十五(1 / 2)
张海客住下来的第一天,我就后悔了。
不是后悔让他住,是后悔没早点意识到,这个人住下来之后,会有多烦人。
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烦,不是胖子那种咋咋呼呼的烦,也不是瞎子那种插科打诨的烦。他的烦,是那种悄无声息的、无处不在的、让你明明感觉不到他存在,却又时时刻刻意识到他存在的烦。
比如说,早上我下楼,他已经在院子里坐着了。坐在那把平时没人坐的椅子上,端着一杯茶,看着院子里那棵柿子树。看见我出来,他点了点头,说了句“早”。
然后就没了。
他就那么坐着,喝着茶,看着树,偶尔看我一眼。
那一眼,很轻,很快,像是无意间扫过。但我就是能感觉到,他在看我。
我走到厨房,胖子正在忙活早饭。我问他:“张海客起了多久了?”
胖子想了想:“大概半小时吧。我起来的时候他就在院子里了。”
半小时。
我端着碗出去,在二叔旁边坐下。二叔依旧坐在太师椅里,端着那杯喝不完的茶,看着院子里的柿子树。张海客坐在另一边,也看着柿子树。
两个人,两杯茶,两棵……不对,一棵柿子树。
画面倒是挺和谐的。
但问题在于,张海客看着柿子树的时候,余光好像在看我。
我低头吃早饭,假装没察觉。
吃完早饭,我去后院看鸡。刚走到后院门口,就感觉到身后有人。
我回头,张海客站在不远处,也在看后院。
“你来干嘛?”我问。
“随便看看。”他说。
随便看看?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他面不改色。
我转回身,继续看鸡。那群鸡正在院子里啄食,咯咯咯地叫着,很热闹。我看着它们,数了数,六只,都在。
过了几秒,我回头。
他还站在那儿,看着我。
不对,是看着鸡。
“你看什么?”我问。
“看鸡。”他说。
“看鸡干嘛?”
“了解一下。”
了解一下?
了解一下什么?
我不理解,但我也懒得追问。反正他就是这样,说话永远只说一半,剩下的让你猜。
我回到前院,在台阶上坐下。小哥坐在那儿,还是那个位置,背靠着门框,看着院子里的柿子树。
我在他旁边坐下。
过了几秒,张海客也从后院回来了,在另一边坐下。
三个人,一排,看着柿子树。
胖子从厨房里探出头,看了一眼我们,又缩回去了。
我偷偷看了一眼张海客。
他正看着柿子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偶尔会往我这边瞟一下。
很轻,很快,但我知道他在看。
他在看我。
这个认知让我浑身不自在。
不是那种被讨厌的人盯着的不自在,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的不自在。
我和他,怎么说呢,冤家吧。
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
那十年,最开始的时候,他把我当傻子。我清楚地记得那种感觉——他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做不了的废物。客气,疏离,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审视。
我讨厌他。
他也讨厌我。
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后来发生的事,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又一遭。我以为我们之间,就算不和解,至少也达成了某种默契——互不干涉,各走各路。
可现在呢?
他整容成了我的样子,看着我。
不是我自恋,这是事实。他那张脸,那轮廓,那眉眼,和我有几分相似。他自己也承认过,是为了某种目的,我知道,也是使命,至少当初不是自愿的,但现在结束了,他也没有整回去。但这个事实摆在这儿,就让人觉得别扭。
你想想,有一个人,整容成你的样子,然后天天盯着你看。
这是什么意思?
我想不通。
更让我想不通的是,他现在对我的态度,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是疏离,是客气,是那种“你什么都不知道”的眼神。
现在是……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他对我有礼貌,知道送礼,这次来还带了一堆东西——香港的零食,茶叶,还有一些我不知道是什么的玩意儿。他说是“顺手带的”,但那些东西包装精美,一看就是精心挑选的。
他对我客气,说话不再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意味。虽然还是那副“我说一半你猜一半”的样子,但至少,他愿意说了。
他对我……好吧,他还是没一句好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