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七十七(小哥视角)(1 / 2)
从踏进这栋大楼的第一步开始,我就感觉到了那些目光。
不是一两个,是很多。藏在走廊的拐角后面,躲在半开的门缝里,隔着会议室的玻璃窗——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涌来,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虔诚的热度。
我没有去看他们。
只是往前走。
张海客走在我旁边,步子不快不慢,和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但我知道他在用余光观察着我——不是观察我的表情,而是观察那些目光的主人,观察他们的反应,观察这一切是否符合他的预期。
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偶尔有门打开,有人从里面出来,看见我,整个人就像被定住一样,站在原地,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发不出声音。
我继续走。
那些人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又落回我身上,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见证什么。
“族长。”
有人在身后轻轻喊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没有回头。
但我记住了那个声音。
拐过一个弯,视野突然开阔起来。
是一个大厅,很大,挑高至少有两三层楼,正中间挂着一幅巨大的画——是一幅山水,墨色浓淡,气韵悠远。画动。
他们在等我。
我停下脚步。
张海客也停下来,站在我旁边,没有说话。
那两排人,齐刷刷地看过来。那些目光,比刚才走廊里的那些更加炽热,更加直接,像一道道无形的光,落在我身上。
我能感觉到他们的呼吸都屏住了。
几秒钟的沉默。
然后,最前面那个人,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向前迈出一步,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张家第七十三代分支,张瑞麟,率族中子弟,欢迎族长。”
他身后那两排人,齐刷刷地抱拳,齐刷刷地弯腰,齐刷刷地开口:
“欢迎族长!”
那声音整齐划一,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震得头顶的水晶灯微微颤动。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那些人,有的年轻,有的不那么年轻,有的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有的眼眶微微发红,有的嘴唇紧抿,像是怕自己会忍不住发出声音。他们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群虔诚的信徒在等待神明的回应。
我微微点了点头。
很轻,几乎察觉不到。
但那些人看见了。
张瑞麟直起身,脸上的表情像是得到了什么天大的恩赐。他身后的那些人也直起身,目光依旧落在我身上,但比刚才更加明亮,更加炽热。
“族长,”张海客终于开口,声音平淡,“这边请。”
我跟着他,穿过那两排人,走进大厅深处的一扇门。
门后,是另一条走廊,比之前的更长,更安静。两侧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幅照片——黑白的,彩色的,年代不一。照片里的人,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穿着古旧的长衫,有的穿着现代的西装。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都姓张。
张家的历史。
张家的传承。
张家的……家。
我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又是一扇门。张海客推开那扇门,侧身让开。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会议室。
圆形的会议桌,能坐三四十人。此刻,那些座位已经坐满了人——不,不是坐满,是每把椅子后面都站着一个人。他们穿着同样的深色衣服,站得笔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落在我身上。
“族长请。”张海客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走进去。
那些人自动让开一条路,让我走到会议桌最中间的那个位置——那是一把比其他的椅子更高、更宽、更庄重的椅子,椅背上雕刻着复杂的花纹,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
我坐下来。
那些人没有坐,依旧站着,看着我。
张海客站在我旁边,清了清嗓子,开口:
“族长在此,开始吧。”
开始。
开始什么?
我不知道。
但很快,我就知道了。
第一个站起来汇报的,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年轻人。他穿着合身的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他走到我面前,先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开始说话。
他说的是张家在香港这边的业务。什么投资,什么项目,什么收益,什么未来规划。他说得很认真,很详细,每一个数字都报得清清楚楚,每一句话都说得斩钉截铁。
我听着。
但我没在听。
我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那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紧张,有激动,有期待,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近乎虔诚的崇拜。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像是想从我的脸上看出什么反应,看出什么认可,看出什么允许。
他想要我的允许。
他想要我这个“族长”的认可。
我微微点了点头。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接下来的几个人,和他一样。
有汇报业务的,有汇报项目的,有汇报人事的,有汇报张家在香港这边各种事务的。每一个人都那么认真,那么投入,那么渴望得到我的回应。
我听着。
我看着。
我点头。
偶尔说一个字:“嗯。”
就这一个字,就足以让他们的眼睛亮起来,让他们的声音更加洪亮,让他们的腰板挺得更直。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会议室里的光线从明亮变得柔和,从柔和变得昏暗。有人开了灯,灯光落在那张巨大的圆桌上,落在那些人紧张又期待的脸上,落在他们手里那些厚厚的文件上。
汇报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
我的目光,从一个人脸上移到另一个人脸上。
他们在说张家的事。
张家在香港的事。
张家在全世界的事。
张家这些年做过的事,正在做的事,将要做的事。
他们说得那么投入,那么认真,那么想要让我知道——他们有多努力,有多优秀,有多值得我这个“族长”的认可。
我听着。
我看着。
我点头。
但我的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无邪在干什么?
他下车的时候,那个眼神,我一直记得。他想跟着下来,但他没说。车门关上的时候,他透过车窗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很淡很淡的、像是失落的光。
他现在在哪儿?
和胖子在一起吗?
吃饭了吗?
逛街逛得开心吗?
有没有想我?
我忽然有点想走。
想离开这个会议室,离开这些人,离开这些汇报,离开这些目光。
想去找他。
想坐在他旁边,和他一起发呆,一起晒太阳,一起看那棵光秃秃的柿子树。
“族长。”
张海客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把我从走神中拉回来。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很复杂的、像是“我懂”的光。
“汇报差不多了,”他说,“接下来是年会。”
年会?
我看着他。
他解释:“族里的年轻人,想让你看看现在的张家是什么样子。他们准备了一些节目,想让你看看。”
节目?
什么节目?
我没有问。
只是站起来,跟着他走。
年会在另一个大厅。
比刚才那个会议室大得多,布置得也热闹得多。到处挂着红灯笼,贴着福字,还有一棵巨大的桃花树,树上挂满了红包和祝福的卡片。空气里飘着食物的香气,还有一股淡淡的、像是香薰的味道。
我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几百个人,黑压压的一片,齐刷刷地看向我。
那目光,比刚才更加炽热,更加直接,更加不加掩饰。有人在偷偷擦眼睛,有人在微微发抖,有人在无声地念叨着什么。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这些人,都是张家的后代。
有的年轻,只有十几岁,脸上还带着稚气。有的已经不小了,鬓角有了白发。他们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有正式的西装,有休闲的便装,还有几个穿着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像是传统服饰的东西。
他们都在看我。
都在等着我看他们。
张海客走到我旁边,微微侧身,对那些人说:“族长在此,年会开始。”
掌声。
不是那种礼貌的、稀稀拉拉的掌声。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热烈的、几乎要把屋顶掀翻的掌声。那些人拍得那么用力,那么投入,那么想要让我知道——他们有多高兴,多激动,多欢迎我这个“族长”的到来。
我微微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