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八十一(2 / 2)
我小跑过去,看见他站在一家卖古董的店门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橱窗里的什么东西。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一把紫砂壶,不大,但做工精细,壶身上刻着几枝梅花。
“给二叔的,”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不少,“他爱喝茶,家里有好几把壶,但都没有这个好看。”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胖子这个人,平时大大咧咧的,但对身边的人,是真的上心。二叔爱喝茶,他知道;秀秀爱吃甜的,他知道;瞎子爱吃什么他可能不知道,因为瞎子什么都爱吃,但愿意买回去让他尝尝;苏万手机旧了,他也记着。这些事,他从来不挂在嘴边,但都放在心上。
“买吧。”我说。
他走进店里,和老板讨价还价了半天,最后抱着一个精美的盒子出来,脸上的表情比刚才买鞋还满足。
“多少钱?”我问。
他报了一个数。我愣了一下,那个数字够在雨村买好几头猪了。
“贵有贵的道理,”他说,“二叔喜欢就好。”
我帮他拎着盒子,继续往前走。
手机又震了。小哥:“有一个在唱歌。”我愣了一下,回了一句:“好听吗?”过了几秒,他回:“一般。”
我看着那两个字,脑子里浮现出小哥坐在会议室主位上,面无表情地听一个小张唱歌的画面,忍不住又笑了。
“笑什么?”胖子凑过来。
“小哥说有人在唱歌。”
“唱歌?开演唱会呢?”
“年会,昨天开了今天还开。”
胖子嘿嘿笑:“张家人挺有意思。”
我们继续逛。胖子又买了一大堆东西——给秀秀的丝巾,给小花的一盒不知道什么茶,给瞎子的一个按摩仪,给苏万的一盒巧克力,甚至给黎簇也买了一副耳机。他自己只买了那双鞋,还有一件T恤,上面印着“I?HK”。
“给你也买点啥?”他看着我。
“不用。”
“真不用?”
“真不用。”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坚持。
手机又震了。小哥:“还有一个。”我回:“嗯。”过了几秒,又震了一下:“快了。”我回:“好。”
胖子已经走到前面去了,回头冲我喊:“天真!最后一家!逛完就回去!”
我跟着他走进那家店。
店面不大,卖的是各种小玩意儿——风铃、挂饰、摆件,还有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东西。胖子在里面转了一圈,什么都没买,站在门口等我。
我本来也准备走了,余光却瞥见角落里挂着什么东西。是一串风铃,玻璃做的,透明的,每一片都薄得像蝉翼,边缘磨得圆润,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风从门口吹进来,那串风铃轻轻晃动,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很轻,很好听,像夏天的风穿过竹林,像雨滴落在屋檐下的石板上,像小哥偶尔哼的那首不成调的歌。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想买?”胖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回过神,点点头。
“买。”
我拿下那串风铃,去结账。价格不贵,比胖子买的任何一样东西都便宜。老板用一个很普通的纸袋装好,递给我。
我拎着那个纸袋走出店门,阳光照在脸上,亮得晃眼。胖子站在门口等我,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像一棵挂满礼物的圣诞树。
“买完了?”他问。
“买完了。”
“那走,接小哥去。”
我们往回走。阳光还是那么烈,街上的人还是那么多,胖子还是走在前面,步子比刚才快了不少。我拎着那串风铃,跟在他后面,想起雨村的夏天。夏天的时候,院子里偶尔会有风,吹过柿子树,吹过晾晒的被褥,吹过坐在台阶上的我们。如果能把这串风铃挂在屋檐下,风吹过的时候,叮叮当当的,一定很好听。
手机震了。小哥:“结束了。”我回:“我们在楼下。”
我们走回那栋大楼的时候,小哥已经站在门口了。他站在那里,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看见我们,他走过来。
“买什么了?”他看着胖子手里那堆东西。
“好东西!”胖子举着那堆袋子,“张海客报销的!”
小哥看向我。我举起手里那个小小的纸袋:“风铃。”
他没有问是什么风铃,也没有问多少钱。只是看着那个纸袋,然后看着我,点了点头。
胖子已经开始拦出租车了,那堆东西太多,走路回去不现实。一辆红色的出租车停下来,他把东西往后备箱塞,塞得满满当当。
“天真,上车!”
我拉开车门,让小哥先上去,然后坐进去。胖子坐在副驾驶,报上酒店名字。
车子启动,驶入香港的车流。窗外,阳光还是那么烈,街上的人还是那么多,高楼大厦一栋接一栋地从眼前掠过。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纸袋。风铃在里面,安安静静的,没有发出声音。但我知道,等回到雨村,把它挂在屋檐下,风吹过的时候,它会响。
叮叮当当的,像夏天的风穿过竹林,像雨滴落在屋檐下的石板上,像小哥偶尔哼的那首不成调的歌。
“天真,”胖子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回去你把那串风铃挂上,我听听响不响。”
“好。”
小哥坐在旁边,没有说话。但他的肩膀,微微往我这边靠了靠。
我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