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狼牙箭(1 / 2)
第55章:狼牙箭
箭矢破空的尖啸声撕裂了木兰围场上空的宁静。
陈明远只觉得右肩一阵剧痛,整个人被那股巨大的冲击力带得踉跄后退了两步。他低头看去,一支乌黑的狼牙箭贯穿了他的肩胛,箭簇从背后透出,鲜血顺着箭杆汩汩涌出,瞬间浸透了半边衣袍。
“陈先生——”张雨莲的惊呼声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惊恐。
他咬着牙转过身,看见张雨莲正半跪在他方才站立的位置,手中还握着一把从药箱里翻出的手术刀——那是她穿越时随身携带的现代医疗器械,此刻刀锋上沾着刺客的血。就在三秒前,一名蒙面刺客从侧翼突袭,张雨莲本能地挥刀格挡,却未能注意到另一名刺客已在暗处拉满了弓。
那一箭,是冲着她去的。
陈明远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他只记得余光瞥见了寒光一闪,身体便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横跨两步,用自己并不宽阔的身躯挡在了张雨莲面前。箭矢入肉的瞬间,他听见自己闷哼了一声,脑海里却浮现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原来古装剧里那些挡箭的桥段不是骗人的,人在那一刻,真的来不及想任何事。
“别动。”张雨莲已经扔掉了手术刀,双手颤抖着扶住他的肩膀,目光死死盯着那支箭,“箭头有倒钩,不能直接拔。你——你先坐下,我必须先止血——”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手上的动作却出奇地稳。陈明远恍惚间想起,她在现代是一名急诊科护士,虽然年纪最轻,却见过最多的血。可此刻她眼眶泛红,死死咬着下唇,那副拼命克制着不让泪水落下的模样,让他心里某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我没事。”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却虚弱得不像自己。
四周的厮杀声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幕。木兰围场的这片山谷已经化作修罗场——上百名黑衣刺客从四面八方的密林中涌出,目标直指銮驾。御前侍卫们拼死抵抗,刀剑碰撞的火星在黄昏的光线中明灭不定。
上官婉儿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冷静得近乎冷酷:“东南风势渐起,箭阵转向西南,以烟幕遮蔽刺客视线!”她站在一块巨石上,裙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中握着一面令旗,正指挥着一队弓弩手调整射击方位。她方才利用天文历算的知识,准确判断出日落前的风向变化,让箭阵的杀伤力提升了三成。
林翠翠则在另一侧,她的舞衣上沾满了尘土与血迹。就在片刻前,她以一支即兴的剑舞吸引了十几名刺客的注意力,那旋转腾挪的身姿看似柔美,实则每一步都踩在生死边缘。她利用宽大的水袖扰乱刺客的视线,为御前侍卫争取了宝贵的合围时间。此刻她正扶着重伤的一名侍卫统领,脸上的脂粉被汗水和血水冲花,露出一张素净却坚毅的脸。
乾隆被数十名侍卫层层护卫在中央,面色铁青。他登基十余年,木兰秋狝举行过多次,从未遇到过如此大规模的刺杀。这不仅仅是一次行刺——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军事行动。
“陈先生的伤必须立刻处理!”
张雨莲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急迫。她已经撕下自己的中衣内衬,试图包扎陈明远的伤口,但箭矢贯穿的位置特殊,每一次按压都有更多的血涌出来。她的手上全是血,黏腻温热的触感让她的胃不断翻涌,但她不允许自己慌乱。
她是医者。在这里,没有CT,没有输血设备,没有抗生素,甚至连一把像样的镊子都没有。她能依靠的,只有随身携带的那个小小医药包里寥寥无几的现代药品,以及她在急诊科三年积累的经验。
“箭头伤了锁骨下动脉的分支。”她低声自语,像是在分析病情,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必须尽快取出箭杆,压迫止血——但如果伤及胸膜——”
她没有说下去。
陈明远靠在树干上,面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处,又抬头看着张雨莲,忽然笑了一下:“你上次露出这种表情,还是我阑尾炎发作那次。”
张雨莲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他说的是穿越前的事。那时他们四个还在现代,陈明远突发急性阑尾炎,是她陪着去的急诊。她记得自己当时也是这样,一边镇定地跟医生沟通,一边偷偷攥紧了他的衣角。
“那次我能救你,这次也能。”她咬咬牙,从医药包里翻出一小瓶碘伏和一包无菌纱布——这些是她穿越时随身携带的,一直省着用,此刻却毫不犹豫地全部拆开。
“雨莲——”他忽然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出乎意料地大,“先别管我。和珅刚才往这边来了,他看见了——”
“我不管谁看见了!”她罕见地发了脾气,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决堤,“你知不知道这支箭再偏两寸就是你的肺——你知不知道你——”
她说不下去了。
陈明远看着她,目光复杂。这个二十一岁的姑娘,穿越前还在为护士执业资格考试发愁,此刻却要在清朝的荒山野岭里,用几乎为零的医疗条件给人做手术。她的手指修长而稳定,但指尖在微微发颤——那不是恐惧,是愤怒。愤怒他为什么要挡那一箭。
“你是医者。”他轻声说,“你该知道,那一箭如果射中你,你连被救的机会都没有。”
张雨莲没有回答。她只是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然后用碘伏浸透的纱布开始清理伤口周围的皮肤。碘伏接触到血肉的瞬间,陈明远闷哼了一声,额角的青筋暴起,却硬是没有叫出声来。
“我需要把箭杆剪断,从前面抽出箭簇。”她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但眼底的波澜出卖了她,“会很疼。我没有麻药。”
“我知道。”他咬着牙说,“你做你的。”
上官婉儿不知何时已经赶了过来,她蹲下身看了一眼伤口,脸色骤变。她虽不通医术,却看得出这一箭的凶险。她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从腰间抽出一条干净的绢帕,折叠后塞进陈明远嘴里:“咬住。”
陈明远看了她一眼,默默咬住了绢帕。
张雨莲深吸一口气,从医药包里取出一把手术剪——这是她最后的几件现代医疗器械之一。她看了看箭杆的材质,是普通的白桦木,剪刀可以剪断。但问题是,箭杆在贯穿身体时已经碎裂了一部分,有几片碎木屑嵌在肌肉里,如果不清理干净,必然引发感染。
感染。这个词在清朝,几乎等同于死刑。
“婉儿姐姐,帮我按住他的肩膀。”她低声说,“翠翠——翠翠呢?”
“我在这里。”林翠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刚刚安置好受伤的侍卫统领,跑过来时裙摆上全是血。看到陈明远的伤,她的脸一瞬间失去了血色,但她没有尖叫,也没有哭。她只是默默地走到另一边,按住陈明远的左臂,与上官婉儿形成对角。
三个女人,三只手,按住了同一个男人。
“我要开始了。”张雨莲说。
手术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
当最后一截碎木屑被镊子夹出,当伤口被彻底清创、缝合、包扎完毕,当张雨莲终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瘫坐在地上时,远处的厮杀声已经渐渐平息。御前侍卫们终于控制住了局面,刺客或死或逃,山谷里到处是尸体和残破的旗帜。
陈明远已经昏迷过去,脸色苍白得像一张宣纸。他的呼吸微弱但平稳,脉象虽虚却没有散乱——这是张雨莲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她用碘伏彻底消毒了伤口,用无菌纱布覆盖,又从医药包里翻出仅剩的三片阿莫西林,给他喂下了一片。
“剩下的两片,每隔六小时一片。”她把药片小心翼翼地包好,交给上官婉儿,“如果能撑过今晚,不发热,就有希望。”
上官婉儿接过药包,沉默地点了点头。她看着张雨莲满手的血污和苍白的脸色,忽然伸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你做得很好。”
张雨莲没有回应。她只是呆呆地看着昏迷中的陈明远,看着他右肩上那一片被血浸透的纱布,看着他因为疼痛而紧锁的眉头,看着他那张在清朝三年晒黑了不少、却依然带着现代人脸庞轮廓的面容。
她忽然想起穿越那天,他们四个在北京的一间出租屋里,对着那枚诡异的玉璧发誓说要彼此照应。陈明远是最后一个说的,他说:“我是男人,出了事我顶着。”
当时她们三个都笑了,笑他大男子主义。
现在她笑不出来。
林翠翠蹲在陈明远身边,用湿了水的绢帕轻轻擦拭他额头上的冷汗。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一个熟睡的孩子。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泪一直在无声地流,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衣襟上。
“他为什么要挡?”她喃喃地问,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他明明可以不用的……”
“因为他蠢。”张雨莲哑着嗓子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怒意,“因为他以为自己是铁打的,因为他觉得别人的命比他的重要——因为他——”
她说不下去了。
上官婉儿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陈明远,目光深沉而复杂。她是最理智的一个,她知道陈明远挡箭的决定在战术上是愚蠢的——他是指挥核心,他倒下意味着整个团队的指挥链断裂。但在情感上……
她闭上眼睛,将那一瞬间的心悸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和珅来了。”她忽然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远处,一个穿着御前侍卫服制的年轻人正快步走来。他的衣袍上也沾了血,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的脸色很难看,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目光直直地落在陈明远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陈明远昏迷前从怀里滑落的那几件东西上。
一把折叠式瑞士军刀。一支便携式手电筒。一小瓶防狼喷雾。
这些东西此刻就散落在陈明远身旁的地面上,在夕阳的余晖中反射着诡异的光泽。
“陈先生受伤了?”和珅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他盯着那把手电筒,瞳孔微微收缩——那东西的材质、工艺,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