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月下寂寞夜(2 / 2)
“陈先生醒了?”和珅的语气热络得像老朋友,“皇上听闻先生遇刺受伤,甚是关切,特命下官前来探视。这是上好的高丽参,皇上御赐的。”
他把一个锦盒放在榻边,然后自然而然地坐在了陈明远身侧,目光落在他的伤口上:“伤可好些了?”
“多谢皇上挂念。”陈明远的声音虚弱但平稳,恰到好处地带着一丝感激,“臣已无大碍,只是还需将养几日。”
和珅点点头,然后很随意地从怀里掏出那把刀,放在掌心,像是赏玩一件有趣的玩意儿:“陈先生这把刀,当真是巧夺天工。下官斗胆问一句——此物出自何人之手?”
来了。
陈明远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他看着那把刀,刀柄上的防滑纹路在烛光下闪着暗银色的光,那是C加工留下的精密纹路——在这个时代,没有任何工匠能做出这种精度。
“祖传的。”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祖传?”和珅的笑容更深了,“不知陈先生祖上……?”
“福建龙溪陈氏。”陈明远早就准备好了这套说辞,“祖上曾随郑和下西洋,在西洋诸国游历多年,学了些海外匠人的手艺。这把刀,据族中老人说,是祖父在苏门答腊时,从一个天竺工匠手中换来的。”
和珅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分辨这话里的真假。陈明远知道,以和珅的智商,这段话里有三个漏洞:第一,郑和下西洋是三百年前的事,传三代人时间对不上;第二,苏门答腊的天竺工匠不可能做出这种工艺;第三,“祖传”是最无法考证也最无法证伪的说辞。
但和珅没有追问。他只是把刀轻轻放在陈明远枕边,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原来如此。海外匠人的手艺,果然不同凡响。下官……受教了。”
他转身要走,走到帐帘处忽然停住,回头看了陈明远一眼。那个眼神让陈明远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不是威胁,不是审视,而是一种近乎于……欣赏的审视。
像是在看一件值得收藏的器物。
“陈先生好生养伤。”和珅的笑容温和得像春风,“等先生伤愈,下官再来讨教。”
帘子落下,脚步声远去。
帐篷里安静了很久。
林翠翠第一个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他知道你在说谎。”
“他不需要知道真相。”陈明远闭上眼睛,声音疲惫得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他只需要一个‘能写在奏折里呈给皇上看的答案’。‘祖传西洋器物’,这个说法足够体面,足够合理,足够让乾隆觉得新奇但不至于惊惧。”
他顿了顿,睁开眼,看着帐篷顶漏进来的月光:“真正的问题不是和珅信不信。真正的问题是——”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月光落地的声音:
“他开始对我感兴趣了。”
深夜,木兰围场的营地安静得像一座死城。
陈明远躺在榻上,听着帐篷外的风声,手慢慢摸到枕边那把求生刀。刀柄上的防滑纹路硌着掌心,冰凉而真实,像是另一个世界的遗物。
他拔出刀,刀刃在月光下亮得刺眼。刀身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是激光蚀刻的,肉眼几乎看不清,但在月光的折射下,那行字会微微反光——
“Madea.No.007.”
他看了那行字很久,然后把刀插回鞘里,塞进枕头底下。
窗外,月亮又瘦了一分。
月圆还有六天。
而他已经知道,那个信物,不只是用来定位的。
那是唯一能证明“他们还能回去”的东西。
如果和珅真的查到了什么……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默默数着自己的心跳。伤口在隐隐作痛,乌头膏的毒还在血液里缓慢蔓延,像一条蛇,一寸一寸地游向心脏。
但在疼痛的间隙里,他想起了一件事——
今天张雨莲给他换药的时候,手指在他掌心画了一个符号。
一个只有他们四个人才懂的符号。
那是阿拉伯数字“3”。
三天。她需要三天时间来准备“解决方案”。
但陈明远知道,她真正想说的不是这个。
她真正想说的是——三天之内,你绝对不能死。
帐篷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似巡逻士兵的步伐,更轻盈、更敏捷,像是一只猫踩在落叶上。
陈明远的手无声地握住了枕下的刀柄。
帐帘被掀起一条缝,漏进来一束月光,然后一个身影闪了进来。
不是刺客。
是林翠翠。
她穿着夜行的黑衣,头发扎成一条马尾,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平日里那个温婉柔弱的舞姬,而是一个……战士。
“我发现了一个东西。”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陈明远几乎要凑近才能听清,“刺客撤退的方向不是往北——不是往蒙古草原的方向。”
她蹲在榻边,从袖中抽出一张粗糙的地图——是她在围场这三天里凭记忆画的,山川河流、营地布局,标注得密密麻麻。
“往南。”她用指尖点着地图上的一条线,“刺客往南撤了。南边是……”
“京城的方向。”陈明远替她说完了这句话。
林翠翠抬起头,月光照在她的脸上,照亮了她眼中的那一抹寒意:
“刺杀皇帝的人,撤退的方向不是往北逃回草原,而是往南——往京城的方向。这意味着什么?”
陈明远沉默了很久。
帐外传来夜鸟的叫声,凄厉而悠长,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尖叫。
“意味着。”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刺客不是从草原来的。他们是从京城来的。”
他偏过头,看着林翠翠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月光,也映着他苍白的脸:
“有人在京城里,想要乾隆的命。”
帐外,月亮无声无息地移动着,把那弯残月一点一点地推向西边的天际。
而远处,营地的另一头,和珅的书案上,烛火还亮着。
他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画着一把刀的精确图样——刀柄的纹路、刀刃的弧度、刀身上那行他看不懂的字母,每一个细节都画得纤毫毕现。
他盯着那行字母看了很久,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此物非西洋所能造。查。”
笔锋落下,墨迹在烛光下慢慢干涸,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
又像一把正在出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