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月下誓言(1 / 2)
第63章:月下誓言
陈明远已经昏迷了整整三日。
木兰围场的夜风穿过营帐缝隙,带进塞外深秋特有的凛冽寒意。帐中炭火烧得正旺,铜盆里的红炭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响,像是这寂静长夜里唯一的叹息。
张雨莲坐在矮凳上,手中攥着一块浸了药汁的棉布,小心翼翼地擦拭陈明远额角的伤口。她的动作极轻,仿佛手下触碰的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张随时会碎裂的宣纸。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脉搏又快了。”
她低声自语,指尖搭在陈明远腕间,眉头紧锁。三日来,她几乎未曾合眼。御医们开的方子她一一过目,煎药的时辰、火候、水量,样样亲自盯着。太医院院正私下里说“这位张姑娘的医术怕是不在老夫之下”,她却只恨自己懂得太少——若是在现代,一瓶抗生素、一台呼吸机,何至于让她这样束手无策?
伤口感染是她最担心的事。那支箭从陈明远左肩胛骨下方贯入,箭头淬过毒,虽然毒已解了,但创口深可见骨,连日高烧不退,脉象时沉时浮。她用了所有能找到的消炎药材——金银花、连翘、黄芩、黄连,甚至冒险用了少量生石膏,可陈明远的体温始终在三十八度五上下徘徊。
“水……”床上的人忽然发出一声模糊的呢喃。
张雨莲立刻起身,从温壶里倒出一碗参汤,用银匙一点一点喂进去。陈明远嘴唇干裂起皮,吞咽的动作艰难而缓慢,大半参汤顺着嘴角流下,她便用棉布细细擦去,动作耐心得像在照顾一个婴孩。
“陈明远,你醒醒。”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你说过要带我们回去的,你不能食言。”
船上的人没有回应。
帐帘忽然被掀开,林翠翠端着一碗热粥进来,脚步刻意放得很轻。她今日穿了一件素色的棉袍,头上没有任何首饰,脸上脂粉未施,眉眼间是掩不住的疲惫。三日前那场刺杀中,她以一支惊鸿舞吸引刺客注意,为陈明远争取了关键的几息时间,可终究没能阻止那支箭。
“我来换你。”林翠翠将粥放在矮桌上,“你去歇一会儿。”
“我不累。”张雨莲头也没抬,继续换药。
“你已经三天没合眼了。”林翠翠走到床边,目光落在陈明远苍白的脸上,“雨莲,你要是倒了,谁来看他?”
张雨莲的手微微一顿,终于抬起头。两个女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见了同样的东西——那种说不出口的、沉甸甸的恐惧。
“我睡不着。”张雨莲终于说,声音比方才更哑了,“一闭眼就看见那支箭……就在我面前,他替我挡的……”
她没有说下去,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林翠翠沉默片刻,伸手覆上她的手背。张雨莲的手冰凉,指节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而微微僵硬。
“他会醒的。”林翠翠说,语气里有一种近乎执拗的笃定,“他那么精明的人,不会让自己死在这种地方。”
话音刚落,帐外传来脚步声。上官婉儿掀帘而入,手中抱着一摞医书,衣襟上沾着药渣,发髻也有些散了,全然不见平日里那个冷面秘书的精致模样。她看见两人对视的场景,脚步微滞,随即若无其事地走到桌边,将医书放下。
“我查了《外台秘要》,”她翻开其中一页,指尖点在一段文字上,“上面说箭疮久不愈合者,可用白芷、乳香、没药各三钱,配黄芪五钱,水煎外洗。这个方子比太医院开的更烈一些,但或许对症。”
张雨莲接过书,细细看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亮色:“黄芪托毒排脓,乳香没药活血生肌……可以一试。”
“我去配药。”上官婉儿转身就要走。
“等等。”张雨莲叫住她,犹豫了一下,“白芷性燥,他的脉象已经偏数了,再加白芷恐怕会耗阴。换成白芍如何?养血敛阴,又不妨碍脱毒。”
上官婉儿怔了怔,随即点头:“你是大夫,你说了算。”
三人在帐中各自忙碌,默契得像一台运转精密的机器——张雨莲负责诊断开方,上官婉儿负责查证典籍,林翠翠负责煎药喂食。没有人分配任务,没有人发号施令,三日前那场生死搏杀之后,她们之间仿佛建立起了一种无需言语的信任。
夜色渐深,陈明远的高烧依旧未退。张雨莲每隔半个时辰便用温水替他擦身降温,林翠翠在一旁更换被汗水浸湿的中衣,上官婉儿则守在药炉旁,盯着火候分毫不敢差池。
子时三刻,药煎好了。林翠翠将陈明远扶起靠在自己肩上,张雨莲一勺一勺喂药,上官婉儿在旁举着烛台照亮。三个人配合无间,药汁竟比之前喂得顺利了许多。
喂完药,张雨莲重新诊脉,指尖在腕间停留了很久。
“怎么样?”林翠翠忍不住问。
张雨莲没有说话,眉头却渐渐舒展开来。她重新摸了一次,又看了一次舌苔,终于开口:“脉象比午时有力了一些,虽然还在数,但已经不浮了。”
帐中三人几乎同时长出了一口气。
第四日清晨,陈明远的体温降到了三十七度八。
这是连日来第一次降到三十八度以下。张雨莲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手,反复量了三次体温——用她随身携带的那支只剩下最后一格电的电子体温计。她知道这在现代医学标准下不过是低烧,但在这缺医少药的木兰围场,这已经是了不起的进步。
辰时,乾隆遣人送来了一株百年老山参,太医院院正亲自带了两名御医前来会诊。院正看过陈明远的脉象后,颇为惊讶地看了张雨莲一眼:“张姑娘的用药胆大而心细,老夫佩服。这箭疮若是由太医院来治,少说也要半月才能退烧。姑娘三日便见了效,不知师从哪位名医?”
“家学渊源,不值一提。”张雨莲敷衍过去,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陈明远的脸。
院正也不多问,留下几味药材和一张方子便告退了。张雨莲接过方子看了一眼,发现与自己这几日用的药思路相近,便随手搁在桌上。
午时,林翠翠在喂粥时,陈明远忽然动了一下手指。
三人都以为是错觉,直到那只手又动了一下——虽然微弱,却实实在在是自主的动作。
“陈明远!”林翠翠脱口而出,声音又惊又喜。
床上的人眉头微微蹙起,像是从一场深沉的噩梦中挣扎着醒来。睫毛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目光涣散而迷茫,在帐中游移了片刻,最终落在最近的那张脸上——是张雨莲。她跪坐在床边,双手紧紧攥着被角,嘴唇微微颤抖,眼眶里蓄满了泪,却死死忍着不让它落下来。
“你……”陈明远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哭什么?”
张雨莲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眼泪逼了回去:“谁哭了?你看错了。”
陈明远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他低头看了一眼裹着厚厚绷带的左肩,记忆碎片般涌回来——刺客、箭矢、张雨莲惊恐的脸,以及自己扑过去的那个瞬间。
“箭上有毒,”他慢慢说,声音依旧虚弱,“我以为是见血封喉的剧毒,心想着这下完了……没想到还能醒过来。”
“毒已经解了,”张雨莲飞快地说,“但是伤口感染,高烧了四天。你现在还在低烧,不能乱动,不能吃东西,只能喝粥和参汤。伤口每隔两个时辰要换一次药,如果出现红肿流脓要立刻告诉我——”
“张雨莲,”陈明远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丝虚弱的无奈,“我刚醒,你慢点说。”
张雨莲这才意识到自己语速太快,脸上浮起一层薄红,别过头去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