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月下誓言(2 / 2)
林翠翠端着温水过来,用棉布蘸了蘸,轻轻擦拭陈明远的嘴唇。她的动作比张雨莲更柔更慢,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白瓷。
“你昏迷这四天,”林翠翠轻声说,“雨莲姐一步都没有离开过这顶帐篷。太医院的方子她一张一张审,煎的药她一碗一碗尝,连院正都说她的医术不比御医差。”
“林翠翠!”张雨莲急道,“你说这些干什么——”
“让她说。”陈明远的目光从张雨莲移到林翠翠,又移到站在角落里一言不发的上官婉儿。上官婉儿靠在帐柱上,双臂抱在胸前,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淡,但她眼底的青黑色和衣襟上的药渍出卖了她。
“你也辛苦了。”陈明远对上她的目光,轻声说。
上官婉儿微微一怔,随即别开脸:“我只是查了几本书而已,不像某些人差点把命搭进去。”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下次要挡箭,麻烦考虑一下后果。你要是死了,我们三个怎么办?”
这句话说得又冲又硬,可帐中所有人都听出了话底下压着的那层意思。上官婉儿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言,抿了抿唇,转身去收拾桌上的医书,背影僵直得像一根绷紧的弦。
陈明远沉默了片刻,目光在三张脸上一一扫过。张雨莲低着头整理药箱,耳朵尖却是红的;林翠翠端着粥碗,眼眶里泪光盈盈;上官婉儿背对着他,收拾医书的动作刻意放得很慢。
“对不起,”他忽然说,声音很轻,“让你们担心了。”
帐中安静了一瞬。
张雨莲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无息地砸在药箱盖上。她飞快地用袖子擦掉,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傍晚时分,乾隆亲自来探视。
御前侍卫们在帐外布了三层警戒,和珅随侍在侧,手里捧着一卷黄绢,上面是乾隆亲笔写的慰问旨意。皇帝入帐时,陈明远正靠着枕头喝粥,面色虽然苍白,但精神比早晨好了许多。
“不必行礼。”乾隆抬手制止了陈明远起身的动作,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审视般打量了他片刻,“朕听说你醒了,便来看看。那日刺客来袭,你以身护驾,朕记在心里。”
“臣只是做了分内之事。”陈明远垂首道。
乾隆摆了摆手,示意和珅将黄绢展开:“朕已经拟了旨意,擢你为二等侍卫,赏戴花翎,赐白银千两。你的三位……随从,各有封赏。”
陈明远谢恩,心中却暗暗苦笑——二等侍卫,花翎,这是要把他更牢固地绑在乾隆身边了。这次护驾有功,乾隆对他的信任必然更深,可这信任也是一把双刃剑。站得越高,盯着的眼睛就越多,那支刺客的箭不过是开始。
“和珅,”乾隆忽然转头,“你去传朕的口谕,让军机处拟一个木兰围场安保整顿的折子,朕要重新修订随驾侍卫的遴选章程。”
和珅领命,临走时目光在陈明远脸上停了片刻,神情复杂。那日在战场上,他亲眼看见陈明远从腰间摸出一个奇怪的东西——一个巴掌大的铁罐,对着刺客的面门一按,一股刺鼻的白雾喷出,刺客当场倒地哀嚎。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和珅心里,他总觉得这个陈明远身上藏着太多秘密。
乾隆走后,帐中重新安静下来。
陈明远靠在枕上闭目养神,脑中却飞速运转。那日他用的是随身携带的防狼喷雾——这玩意儿在现代不过是姑娘家防身的小物件,可在这乾隆朝,它暴露的信息太多了。和珅看他的眼神他注意到了,那个精明的御前侍卫绝不会轻易放过这个疑点。
“上官,”他睁开眼睛,压低声音,“我那日随身的东西,你收了吗?”
上官婉儿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到他面前:“你的铁罐、打火机、还有这个——”她摊开掌心,一枚银色的纽扣大小的金属片躺在上面,“这是从你身上掉下来的,我趁乱捡了。”
陈明远看了一眼,心中一惊——那是一枚CR2032纽扣电池,他的电子体温计用的。这枚电池若是被人看见,比防狼喷雾更难以解释。
“和珅看到了吗?”
“不确定。”上官婉儿摇头,“当时场面混乱,但他事后问过我一次,说你腰间那个铁罐是什么。我说是‘醒神散’,行军时提神醒脑用的,民间郎中调的秘方。他半信半疑,但没有追问。”
陈明远点头,上官婉儿这个解释勉强说得过去,但和珅那种人,不会轻易放弃一个疑点。他必须尽快把这些东西处理掉——可那枚纽扣电池,这木兰围场方圆几百里,他能扔到哪里去?
“还有一个事。”上官婉儿犹豫了一下,从袖中又取出一物,“那日夜里,我去战场替你找……找这个。”
她摊开手,掌心里躺着一枚白玉佩,系着半截断了的红绳。玉佩上刻着一个“明”字,边缘有裂痕,显然是被利器斩断的。
陈明远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遗物,从现代带过来的唯一一件私人物品。他一直贴身佩戴,从未取下。那日刺客来袭时,一支箭擦过他的胸口,正好被这枚玉佩挡了一下——玉佩碎了,但他的胸骨保住了。
“红绳被刀砍断了,”上官婉儿说,“玉佩裂了,但还能拼回去。我觉得……你应该留着。”
陈明远接过玉佩,指尖摩挲着那道裂痕,沉默了很久。现代的记忆像潮水般涌上来——母亲在机场送他去北京的背影,那架失事的航班,醒来时入目的乾隆朝天空。这枚玉佩是他与那个世界最后的联系,如今也碎了。
“谢谢。”他将玉佩攥在掌心,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上官婉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烛光下,她的眉眼比平日柔和了许多,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忍耐什么。
张雨莲和林翠翠不知什么时候也走到了床边。四个人围坐在一起,烛火将影子投在帐壁上,交叠成一团分不清你我。
“月圆快到了。”林翠翠忽然轻声说。
陈明远抬头,透过帐帘缝隙看见天边一轮将圆未圆的月亮,银白色的光洒在塞外的荒原上,冷得像霜。
“还有三日。”他说。
三日后便是月圆之夜。按照他们穿越时的规律,月圆之夜有时空裂隙——这是他们回去的唯一机会。可他现在重伤在身,连走路都困难,更别说去寻找那个虚无缥缈的“裂隙”。
而且,信物丢了一件。
“你的那枚玉佩,”张雨莲迟疑道,“算不算信物?”
陈明远沉默了很久,最终摇了摇头:“不确定。穿越时我带了三样东西——手机、身份证、玉佩。手机和身份证都没电了,我埋在京城客栈后院的老槐树下。玉佩一直贴身带着。如果信物需要完整……那玉佩已经碎了。”
帐中陷入沉默。
三日前那场刺杀中,陈明远为救张雨莲身负重伤,随身携带的现代物品暴露,和珅起疑。如今信物损毁,归途渺茫。四人各怀心事,却谁都没有开口。
帐外,塞外的风呼啸而过,卷起漫天黄沙。天边的月亮又升高了一些,清冷的光辉洒在这片古老的猎场上,照着四个无处可归的灵魂。
陈明远低头看着掌心碎裂的玉佩,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这玉能护主,但只能用一次。”
他苦笑着将玉佩收好,抬眼看向帐中三人。张雨莲正在整理药箱,动作专注而温柔;林翠翠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望着烛火出神;上官婉儿靠在帐柱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而绵长——她终于睡着了。
月圆将至,归途未卜。
而更令陈明远不安的是,那枚碎了的玉佩,和和珅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像是两条看不见的线,正在悄然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