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月光变奏曲(1 / 2)
第64章:月光变奏曲
夜风穿过帐篷的缝隙,带着草原深处凛冽的寒意。
陈明远躺在行军床上,面色苍白如纸。伤口的血已经止住了,但军医说箭头淬过药,虽然没有致命毒性,却让伤口迟迟不能愈合,高热反反复复,已经烧了两天两夜。
张雨莲坐在床边,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指尖微凉。
她穿越前是医学院的研究生,虽然不是临床出身,但基础的外伤处理和药理知识比这个时代的任何军医都要系统。可此刻,她握着他滚烫的手腕,脑子里翻涌的却是那些她曾经觉得枯燥无味的《外科学》教材——清创、缝合、无菌操作、抗生素。
这些东西,在这个时代一样都没有。
“雨莲,你去歇一会儿吧。”上官婉儿端着一碗药进来,看见她眼眶下的青黑色,眉头皱得更紧,“你已经守了六个时辰了。”
“我不累。”
张雨莲的声音很轻,目光却没有从陈明远脸上移开。她看见他的嘴唇干裂起皮,看见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看见他在昏迷中偶尔皱起的眉头——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上官婉儿没有再劝。她把药碗放在矮几上,自己也在一旁坐了下来。
帐篷里只有三个人。林翠翠刚才被乾隆身边的总管太监叫去了,说是皇上要问话。三人都清楚,问话是假,想见林翠翠才是真。自从那日刺客事件后,乾隆对林翠翠的态度就变得微妙起来——既像是感激她以身犯险,又像是对她与陈明远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生出了疑心。
“你说,”上官婉儿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他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来路?”
张雨莲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知道上官婉儿说的是什么——陈明远昏迷前从怀里掉出来的那个小铁盒,里面装着几颗白色的药片、一小管透明液体、还有一块巴掌大的薄片,按一下就会发光。这些东西,和珅亲眼看见了。
“我不知道。”张雨莲说。
这是实话,也是谎话。她不知道陈明远具体是怎么把这些东西带来的,但她知道这些东西不属于这个时代——就像她自己不属于这个时代一样。
上官婉儿看着她,目光深沉如潭水。
“雨莲,你骗人的时候,左眼会轻轻跳一下。”
张雨莲抬起头,对上上官婉儿的眼睛。那一瞬间,她有一种被看穿一切的错觉——上官婉儿是三人中最敏锐的一个,刑部历练出来的洞察力,在这片草原上没有半分褪色。
“婉儿姐,有些事……”张雨莲斟酌着措辞,“不是我不想说,是说了你也不信。”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信?”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两人同时噤声。
帘子掀开,林翠翠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和烦躁。她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头发重新绾过,但眼角眉梢那股子冷意却怎么也掩不住。
“皇上问你什么了?”上官婉儿问。
“没什么。”林翠翠淡淡道,“不过是问陈明远的伤情,问刺客的事,问……”她顿了顿,“问我们四个人是怎么认识的。”
上官婉儿和张雨莲对视一眼。
乾隆不是傻子。四个身份背景各不相同的秘书,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同一人身边,又在刺客来袭时配合得如此默契——这已经超出了“巧合”能解释的范围。
“你怎么说的?”上官婉儿问。
“实话实说。”林翠翠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昏迷中的陈明远,“说我们在京城偶然相识,说他有才学,说我们钦佩他……至于其他的,我一概不知。”
她说的“其他的”,三人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盆里火炭轻微的噼啪声。
深夜,张雨莲终于支撑不住,靠在床边睡着了。上官婉儿给她披了件斗篷,自己却毫无睡意。
她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本册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这几日围场发生的一切——官员调动、军需账目、侍卫换防、刺客的身份和武器。这是她的习惯,把所有的碎片都记下来,等着有一天它们自己拼成一幅完整的图。
但今天,她写不下去。
她的目光落在陈明远脸上。
昏迷中的他卸去了所有防备,看起来比平时年轻许多。上官婉儿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场景——刑部大牢里,他穿着囚衣,浑身是伤,却还能笑着跟她说“你的审讯技巧需要改进”。那时候她只觉得这个人不知死活,现在想想,或许从那一刻起,她就注定要被这个人牵扯一生。
“水……”
陈明远的声音沙哑而微弱,像风穿过枯草。
上官婉儿立刻起身,倒了半碗温水,一手托起他的后颈,一手将碗沿送到他唇边。他喝得很急,呛了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上官婉儿用帕子轻轻擦去。
动作做完了,她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在发抖。
“婉儿……”
她以为他又在说胡话,低头去看,却发现他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目光涣散却似乎在努力聚焦。
“我在。”她握住他的手,“你别说话,好好休息。”
“雨莲……的药方……第三味改成……改成黄芪……”
上官婉儿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昏迷中还在想张雨莲开的药方。她鼻子一酸,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去改。”
“还有……”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翠翠……别让她……一个人……”
话音未落,他又昏了过去。
上官婉儿坐在床边,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觉得眼眶发烫。
她想起和珅白天来“探望”时的情景。那个圆滑世故的年轻人,表面上是来关心陈明远的伤势,实际上眼睛一直在帐篷里四处打量。他看见了那个会发光的薄片,看见了那些药片,看见了张雨莲用来消毒的酒精——这些东西,任何一个正常的清朝人都不会拥有。
“上官姑娘,这些东西……”和珅当时笑着问,语气轻描淡写,“像是番邦来的?”
上官婉儿几乎是本能地接过了话头:“是和大人看走了眼。那些不过是陈先生自制的小玩意儿——酒精是用烧酒反复蒸馏提纯的,那发光的东西是萤石粉末封在琉璃里,见光则亮。都是些雕虫小技,和大人若感兴趣,改日让陈先生教您。”
和珅将信将疑,但没有再追问。可上官婉儿知道,这个疑虑会像一颗种子,在和珅心里生根发芽。
她必须在那颗种子长成参天大树之前,把它连根拔起。
第二天清晨,陈明远的高热终于退了。
张雨莲给他把脉时,手指几乎是颤抖的。体温降下来了,脉搏也平稳了许多——这说明她的药方起了作用,也说明他熬过了最危险的感染期。
“他没事了。”张雨莲转过身,对站在身后的上官婉儿和林翠翠说,声音有些哑,“烧退了,伤口也没有继续恶化。再养几天,就能醒过来。”
林翠翠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像是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开。她靠在帐篷的柱子上,双手捂住脸,无声地哭了。
上官婉儿也红了眼眶,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出去,吩咐外面的侍卫加强戒备——陈明远重伤未愈,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再出任何差错。
帐篷里只剩下张雨莲和林翠翠。
“雨莲,”林翠翠放下手,眼眶红红的,“你说实话,他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张雨莲的手一顿。
“你别再骗我了。”林翠翠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仰着头看她,“你们三个人,每一个人都藏着秘密。婉儿的刑侦手段不是大清的,你的医术也不是大清的,他的那些东西更不是……你们到底是谁?”
张雨莲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声音,远处有马嘶,有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响。这片草原上,每天都在上演着权力、阴谋和杀戮,而她们四个人,不过是误入其中的棋子。
“翠翠,”张雨莲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如果我说,我们来自两百多年以后的世界,你信吗?”
林翠翠愣住了。
“两百多年以后?”
“对。”张雨莲把手中的药碗放在一边,“两百多年后,大清已经不在了,皇帝也没了,这个世界变成了完全不同的样子。我们四个人,不知道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也不知道怎么回去。”
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燃烧的声音。
林翠翠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张雨莲以为她会尖叫、会愤怒、会跑出去告诉所有人。但林翠翠没有。她只是缓缓地坐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所以,”她的声音闷闷的,“你们都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不。”张雨莲摇头,“我只知道大致的走向,具体的细节一概不知。而且……”她顿了顿,“我们的到来,本身就可能改变历史。所以我们不敢轻举妄动,不敢说出自己的身份,甚至不敢和任何人走得太近。”
“那陈明远呢?”林翠翠抬起头,“他也知道?”
“他知道的比我多。”张雨莲苦笑,“他学的是历史,对这个时代的事了如指掌。但他也是最克制的一个——因为他知道,任何一句不该说的话,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林翠翠站起身,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陈明远的脸。
“所以他一直躲着我。”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她,“不是不喜欢,是不敢喜欢。”
张雨莲没有说话。
“那婉儿呢?”林翠翠又问,“她也喜欢他,对吗?”
“是。”张雨莲没有否认,“我们都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