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骑兵队(1 / 2)
第65章:骑兵队
陈明远已经昏迷了整整三日。
帐外的月光清冷如霜,木兰围场的秋夜来得格外早。远处连绵的山峦在月色下只剩下墨色的剪影,像是巨兽伏卧在大地上沉睡。营帐区零星亮着几盏灯火,御林军的巡逻队悄无声息地穿行其间,唯有风掠过草尖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马匹低鸣。
中军帐旁的临时医帐内,烛火摇曳。
张雨莲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她坐在陈明远的榻边,手里捏着一块浸了药汁的棉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额头上渗出的细汗。帐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黄芪、党参、白及、三七,这些她能找到的最好药材都用了,但陈明远的伤口仍然在发炎。
“高热不退,脉象虚数……”她喃喃自语,手指搭在他的腕上,感受着那微弱却急促的跳动。在现代,这不过是一针抗生素就能解决的问题,可在这里,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身体在感染中挣扎。
箭伤在左胸偏上,距离心脉不到一寸。当日那刺客分明是冲着她的要害来的——她记得那支箭破空而来的尖啸,记得自己呆立当场来不及反应,更记得陈明远从斜刺里扑过来,用身体将她撞开的那一瞬间。
他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来。
“张姑娘,药煎好了。”帐帘被掀开,一个小太监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进来,药汁在碗里晃荡,散发着苦涩的气味。
张雨莲接过碗,用小勺一点一点地喂进陈明远嘴里。他昏迷着,吞咽反射很弱,大半药汁都顺着嘴角流出来,洇湿了枕上的布巾。她耐心地擦去,再喂,一勺,两勺,一碗药喂完,足足花了半个时辰。
“他的烧还是没退。”身后传来上官婉儿的声音。她不知何时已经进了帐,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我配了新的退热散,用柴胡、黄芩、金银花,加了些冰片。要不要试试?”
张雨莲回头看了她一眼。上官婉儿的脸色也不好,青灰色的眼底是掩不住的倦意,但她的声音依旧冷静克制,像是所有情绪都被锁在了理智的牢笼里。
“用吧。”张雨莲哑着嗓子说,“什么法子都得试。”
上官婉儿走过来,将瓷瓶里的药粉倒进温水里化开,递给张雨莲。两个女人在这一刻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彼此都看懂了对方眼中的东西——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坚持。
她们谁都不愿意先说出口:陈明远的情况,正在恶化。
林翠翠是第三个进来的。
她端着一盆热水,胳膊上搭着干净的布巾,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这几日,她学会了拧布巾、换药、给病人翻身——这些她从前想都没想过的事情。她的手原本是跳舞的,柔软纤细,如今指节却被热水泡得发红发皱。
“我来给他擦身降温。”林翠翠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张雨莲点点头,起身让开位置。她和上官婉儿退到帐外,夜风迎面吹来,带着草木的腥气和远处篝火的烟味。
“这样下去不行。”上官婉儿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他的伤口化脓了。今天换药的时候我看了,周围红肿发烫,脓液是黄绿色的——这是热毒入血之兆。”
张雨莲闭上眼。她知道。她是学医的,比谁都清楚感染扩散意味着什么。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伤口感染就是一道鬼门关,多少人闯不过来,就永远留在了那边。
“我想过了。”张雨莲睁开眼,目光出奇地坚定,“用酒。烈酒。冲洗伤口。”
上官婉儿微微一怔:“什么?”
“酒精能杀菌——就是杀灭那些肉眼看不见的、导致伤口化脓的毒邪。”张雨莲尽量用这个时代能听懂的语言解释,“我在太医院的医书里看到过类似的记载,西域的医生用葡萄酒处理伤口,能减少化脓。我们需要最烈的酒,反复冲洗,把腐肉刮掉,再重新上药缝合。”
“刮腐?”上官婉儿的眉头紧皱,“那会痛极。他现在体虚,未必承受得住。”
“不刮,就是等死。”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两个女人沉默地对视,夜风在她们之间穿过,带来远处马群的响鼻声。
“我去找酒。”上官婉儿先开口,“皇上赏赐的御酒里有几坛烧刀子,最烈的那种。我去跟总管太监要。”
“我去准备刀具和沸水。”张雨莲说,“需要有人按住他,刮腐的时候他可能会痛醒挣扎。”
“我来按。”林翠翠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帐门口,手上还滴着水珠,脸上没有表情,眼眶却是红的,“我来按着他。”
三个女人再次对视。这一次,她们的目光里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默契,像是同盟,又像是某种超越了嫉妒和争抢的、更深沉的情感。
她们爱着同一个男人,但此刻,她们只想让他活下来。
子时三刻,一切准备就绪。
上官婉儿弄来了三坛烧刀子,酒精度数极高,揭开坛封就能闻到刺鼻的辛辣味。张雨莲将一把柳叶形的小刀在烛火上反复炙烤,又浸入酒中消毒。帐内点满了蜡烛,亮如白昼,连每一根烛芯都被剪得整整齐齐——这是林翠翠做的,她说光线越亮越好,看得清楚。
陈明远被脱去了上衣,露出缠满绷带的胸膛。绷带一层层解开,露出缘泛着暗紫色,黄色的脓液从缝合的缝隙中渗出,散发着腐败的气味。
张雨莲深吸一口气。她的手很稳,声音也很稳:“开始吧。”
林翠翠跪在榻边,双手按住陈明远的肩膀和手臂。她的力气不够大,上官婉儿便绕到另一侧,按住他的另一只手臂和腰部。两个女人一左一右,将这个昏迷中的男人牢牢固定在榻上。
张雨莲先拆掉原来的缝合线。陈明远在昏迷中闷哼了一声,眉头紧紧皱起,但没有醒来。她用小镊子将线头一根根抽出,每抽一根,伤口就裂开一点,脓血从缝隙中涌出来。
“酒。”
上官婉儿递过一碗烧刀子。张雨莲接过来,毫不犹豫地浇在伤口上。
“啊——!”
陈明远猛地弓起了身体,像是一条被火烫到的虾。他的眼睛没有睁开,但喉咙里发出了嘶哑的惨叫,整个人剧烈地挣扎起来。林翠翠咬紧牙关,用全身的重量压住他的肩膀,上官婉儿也死死按着他的手臂,两个人的脸都涨得通红。
“按住他!”张雨莲厉声道,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她用小刀开始刮除伤口边缘的腐肉,一刀,两刀,每一刀下去都带出一片暗紫色的坏死组织。鲜血重新涌出来,鲜红色的,比之前的脓血好——这说明新鲜的血还在流,生机还在。
陈明远的惨叫声在帐内回荡,传到帐外,几个守夜的太监面面相觑,却谁也不敢进去。他们只看到帐帘缝隙里透出的烛光,和三个女子忙碌而坚定的身影。
刮腐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张雨莲的手从始至终没有抖过,额头上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林翠翠的手臂被陈明远挣扎时抓出了几道血痕,她一声不吭。上官婉儿的衣襟被汗水湿透,贴在身上,她也浑然不觉。
最后一刀落下,最后一块腐肉被清除。张雨莲再次用烧刀子冲洗创口,这一次陈明远只是痉挛了一下,没有再惨叫——他已经痛到脱力,彻底昏死了过去。
重新缝合。上药。包扎。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每一步都不容有失。
当最后一圈绷带缠好,张雨莲将针线放下,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般,软软地靠在榻边。她看着陈明远苍白的脸,看着他紧皱的眉头缓缓松开,看着他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
“烧……好像退了一些。”上官婉儿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张雨莲也伸手去摸。是的,温度比之前低了些。不是她的错觉。
“还要观察。”她说,嗓子已经完全哑了,“今晚是关键。如果能撑过去,就有希望。”
“我来守夜。”林翠翠说。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在发抖——那双手刚才还死死按着陈明远的肩膀,此刻却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一起守。”张雨莲说。
上官婉儿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陈明远额头上被汗浸湿的布巾取下来,重新拧了一块干的敷上去。
三个女人围坐在榻边,谁也没有离开。
四更天的时候,陈明远忽然开口说话了。
他的声音很轻,含混不清,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三个人同时凑过去,只听他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像是某种陌生的语言——不,不是陌生,是她们听不懂的语言。现代汉语,夹杂着几个英文单词。
“GPS……别丢……月圆……”
张雨莲的瞳孔骤然收缩。她听懂了。
“他在说什么?”林翠翠焦急地问,“是不是烧糊涂了?”
“他在说……”张雨莲犹豫了一下,“他在说他的东西。他随身带的东西。有一件……很重要的,可能掉在战场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