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月下归途(1 / 2)
第70章:月下归途
陈明远醒来时,帐外正落着细细的秋雨。
雨声打在毡帐顶上,淅淅沥沥,像是有人在远处不停地翻动书页。他盯着帐篷顶端那根微微弯曲的横梁,用了整整十次呼吸的时间,才将意识从混沌中打捞出来——木兰围场,刺客袭击,他为张雨莲挡了一箭,然后便是无边的黑暗。
胸口传来钝痛,像是有人在他肋骨上压了一块烧红的铁。他微微侧头,看见床头矮几上摆着几只粗陶碗,一碗尚有余温的药汁,一碗清水,还有一只空碗里残留着米粥的痕迹。
有人一直在照顾他。
帐帘被人掀开,秋日黄昏的余晖斜斜地涌进来,将一道纤细的影子拉得很长。上官婉儿端着一只冒着热气的碗走进来,看见他睁着眼睛,脚步顿了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醒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问他今天天气如何。
陈明远想说话,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上官婉儿似乎早就料到,走到榻边坐下,从清水碗里蘸了棉布,轻轻按在他唇上。棉布湿润的触感渗进干裂的唇纹,他贪婪地吸吮着那点水意。
“你昏迷了四天。”上官婉儿一边将棉布重新浸水,一边说,“张姑娘说你伤口有化脓的迹象,连夜配了药敷上,第三日烧才退下来。”
陈明远终于能发出声音了,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粗木:“她……没事吧?”
上官婉儿的手指微微一顿,棉布上的水珠滴落在他下颌上,凉丝丝的。
“你替她挡了那一箭,她自然没事。”她的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东西,像是责怪,又像是别的什么,“倒是你,箭簇入肉两寸,差一点就伤了肺经。随军大夫说,再偏半寸,你这条命就交代在围场了。”
陈明远沉默了片刻,问:“张雨莲呢?”
“去煎药了。林姑娘陪着她。”上官婉儿将棉布搁回碗边,直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陈明远,你知不知道,你昏迷的时候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空气忽然凝滞了。
陈明远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牵动胸口的伤口,疼得他额角渗出冷汗。他竭力让自己的表情维持平静:“我说了什么?”
上官婉儿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身,走到帐门口,将帘子撩开一条缝。外面雨已经停了,远处的营帐之间有人在生火做饭,灰白色的炊烟在暮色中袅袅升起。
“你说了些我们听不懂的话。”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什么‘手机’、‘信号’、‘GPS定位’……还有些更古怪的,像是‘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太差了,要是有抗生素就好了’。”
陈明远的心沉到了谷底。
“和珅大人来看过你。”上官婉儿补了一句,轻描淡写,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你昏迷第二日,他亲自来的,在帐外站了很久,问了御医许多话。”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秋风吹动帐帘,带进来几片枯黄的草叶,在地上打了几个旋。
“你解释了什么?”陈明远问。
上官婉儿转过身来,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嘴角似乎微微翘起:“我说那些是你在广东时听洋商说过的番邦词汇,许是烧糊涂了,梦中呓语。至于‘抗生素’——我告诉他,那是西洋传来的某种金创药秘方,你在广州时曾听传教士提过,张姑娘这几日给你敷的药里,便用了类似的法子。”
陈明远缓缓吐出一口气,胸腔的疼痛随之蔓延开来。
“和珅信了?”
“信不信是他的事。”上官婉儿走回榻边,重新坐下,这次近了许多,近得他能看清她眼底淡淡的青黑色——那是连日熬夜照顾人才会有的痕迹,“但他没有追问。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明远当然知道。
和珅没有追问,不是因为信了,而是因为他要把这个疑点攥在手里。一个身上带着番邦秘药、口中说着古怪词汇的皇帝近臣,这样的把柄,比什么都要值钱。
“多谢你替我圆了过去。”他说。
上官婉儿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种他读不太懂的东西。许久,她轻轻“嗯”了一声,起身去端那碗药。
“别谢我。要谢,谢张姑娘。她为了救你,把随身带的那些……那些东西,都用上了。”
张雨莲是在黄昏时分回来的。
她端着新煎好的药走进来,看见陈明远靠在枕上半坐着,手里的药碗差点没端稳。药汁晃出来几滴,落在她手指上,她也不觉得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榻前。
“你——”
她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就哑了。
陈明远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平日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此刻泛着红,眼眶里蓄着的东西摇摇欲坠。他忽然想起那一箭飞来的瞬间——弓弦声响,他几乎没有思考,身体比意识先动了。
“我没事。”他说。
张雨莲没有说话,只是把药碗放在矮几上,在他榻边坐下来,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她没有哭出声,但那克制着抽泣的模样,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陈明远抬起没有受伤的那只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按在她发顶上。她的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绾着,几缕碎发落在耳畔,触感柔软而微凉。
“张姑娘,”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你救了我的命,我还没谢你,你怎么先哭了?”
“谁哭了。”张雨莲猛地抬起头,用力眨了眨眼睛,将那些水雾逼回去,“我是气的。你这个人,怎么——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那箭射过来,你推我一把就是了,非要整个人挡在前面,你是不是——”
她说不下去了,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紧紧的。
陈明远怔了一下,忽然笑了。笑着笑着,胸口又开始疼,笑容便凝固成一种古怪的表情。
“当时来不及想那么多。”他说,声音很轻。
张雨莲看着他,目光里翻涌着太多情绪。她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将药碗端起来,用调羹搅了搅,递到他嘴边。
“喝药。”
两个字,硬邦邦的,像命令。
陈明远乖乖张嘴,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苦得他皱起眉。张雨莲一勺一勺地喂,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勺都要先在碗边抿去多余的部分,确认温度刚好,才送进他嘴里。
帐外有人在说话,是林翠翠的声音,似乎在和谁争论什么。片刻后,帐帘被人猛地掀开,林翠翠几乎是冲进来的。
“明远哥!”
她看见陈明远靠坐在榻上,脚步生生钉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惊惶到狂喜,再到委屈,短短几个呼吸间变幻了无数次。
“你们都不告诉我他醒了!”她回头瞪了跟进来的上官婉儿一眼,上官婉儿无辜地耸耸肩。
“你跑得太快了,我没来得及说。”
林翠翠不再理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榻前,蹲下来,仰着脸看陈明远。她的手自然而然地搭在他手腕上,像是在确认他的脉搏是否平稳。
“你吓死我了。”她说,声音闷闷的,“你昏迷那天晚上,伤口一直在渗血,张姐姐的手都在抖,可她一句抱怨都没有,给你清创、敷药、缝合……弄了整整两个时辰。”
陈明远看向张雨莲。张雨莲偏过头,端起空药碗站起来,耳根微微泛红。
“那是医者本分。”她说完,掀帘出去了。
帐内安静了一瞬。林翠翠还蹲在榻边,手指没有松开他的手腕。上官婉儿靠在帐门旁的木柱上,双臂抱在胸前,看着这一幕,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陈明远,”上官婉儿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有件事,我想你该知道。”
“什么事?”
“你昏迷的时候,和珅从你的随身行囊里翻出了些东西。”她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一块会发光的板子,几只奇怪的瓶子,还有一张……你画了一半的图。”
陈明远的心跳漏了一拍。
“东西呢?”
“我拿回来了。”上官婉儿从袖中取出一只布包,放在榻边,“那块板子——你说过那是什么‘太阳能充电宝’?——和珅摆弄了半天,没弄明白,我便说是你在广州买的新奇玩意,可以当怀表用。他半信半疑,但碍于你受伤,不好强行拿走。”
陈明远伸手拿起布包,解开,里面的东西一样不少。手机屏幕碎了一角,但还完整。充电宝的指示灯已经不亮了,电量耗尽。那瓶防狼喷雾用去了大半,剩下的应该够再用一次。
他摩挲着手机碎裂的屏幕,忽然觉得荒谬。
穿越到清朝第五年,他以为自己已经融入了这个时代,学会了这里的规矩,适应了没有电、没有网络、没有一切现代便利的生活。可这些东西提醒着他——他不属于这里。他永远是个异乡人,一个带着未来秘密的闯入者。
“明远哥?”林翠翠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轻轻唤了一声。
陈明远回过神来,将布包重新系好,放在枕边。
“还有一件事。”上官婉儿的声音变得郑重了些,“昨夜,我和张姑娘去了一趟你们遇袭的那片林子。”
陈明远抬起头:“什么?”
“你的信物。”上官婉儿的目光落在他枕边的布包上,“你说过,月圆之夜要用它来看什么东西。你昏迷之前,一直在说‘信物’、‘信物’……我猜,那东西在你挡箭的时候掉了。”
陈明远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空的。那条他从不离身的链子,连着那枚玉佩和那枚……从现代带来的金属徽章,都不在了。
他的脸色变了。
“找到了吗?”
上官婉儿摇摇头:“我们找了大半夜,没有找到。但那片林子已经被禁军封锁了,刺客残余可能还藏在附近,我们不敢深入。”
林翠翠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明天我再去。我眼力好,白天看得清楚。”
“不行。”陈明远断然拒绝,“太危险了。刺客的事还没查清楚,那片林子随时可能有埋伏。”
“可你说过,那东西很重要——”林翠翠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