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归来的人(2 / 2)
他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年轻人,看着那张疲惫的脸上慢慢涌上来的红。
“他不是不说。”他开口,“他是不知道怎么说。”
沈磊抬起头,看着他。
“他等了八年。”沈岩说,“八年里他每天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条土路,等着你回来。他想过无数种你回来的样子,想过无数句要对你说的话。但真的等到你站在他面前的时候,那些话就都说不出来了。”
“不是不想说。是说了怕吓着你。怕你听完转身又走了。”
沈磊的眼眶更红了。
“那……那我该怎么办?”
沈岩想了想。
“待着。”他说,“多待待。让他知道你不会再走了。让他慢慢放松下来。让他慢慢把那些话想起来。”
“然后他会说的。”
沈磊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
沈岩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远处那棵守村槐,看着它在阳光里轻轻摇晃的枝叶。
“我也是等人等的。”他说,“等久了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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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远炖了一只鸡。
不是沈磊回来那天的满桌子菜,就是一只鸡,一锅汤,几个馒头。简简单单的。
但沈磊吃得比昨天多。他低着头,一口一口,把沈远夹给他的菜都吃完了。
吃完饭,沈远在院子里抽烟。沈磊坐到他旁边。
老黄趴在他们脚边,打着盹。
沈岩没有出去。他坐在里屋的窗边,透过窗棂看着院子里的两个人。
他们没说话。就那么坐着,一个抽烟,一个看着远处的山。
但沈岩能感觉到,那种生涩的、试探的气氛,正在慢慢变淡。
他们还在重新认识对方。还在一点一点找回那些丢失的八年。
但他们在一起坐着。
这就够了。
「他们会好的。」沈念又说了那句话。
沈岩点了点头。
“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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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
沈磊没有走。
他每天早上起来帮沈远劈柴、挑水、喂老黄。下午有时候去河边坐坐,有时候爬到山上看看那片他小时候跑过的林子。晚上吃完饭,就坐在院子里,和沈远一起抽烟,一起看着那片慢慢暗下去的天。
沈远的话也慢慢多起来了。
他开始讲沈磊小时候的事——他第一次会走路,第一次叫爸,第一次上学,第一次跟人打架。讲那些沈磊自己都忘了的事。
沈磊听着,不插嘴,就听着。
有时候听到好笑的事,他会笑一笑。听到难过的事,他会低下头,沉默一会儿。
但他们一直在说。
一直在听。
沈岩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妈妈在门里说的那句话。
“活着,好好活着。”
他不知道什么叫“好好活着”。但他觉得,这样应该就算。
有人记得你。有人等你回来。有人愿意花八年时间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条土路,等那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
然后那个人真的回来了。
他们一起坐着,一起抽烟,一起看着远处那片山。
这样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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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
沈远来找沈岩。
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沈岩,看了好一会儿。
“谢谢你。”他说。
沈岩愣了一下。
“谢什么?”
沈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沈磊说,是你让他留下来的。他说你告诉他,多待待,让我慢慢放松下来,慢慢把那些话想起来。”
沈岩沉默了几秒。
“我只是随便说说。”
沈远摇了摇头。
“不是随便说说。”他说,“你说的那些话,他自己想了八年都没想明白。你一说,他就懂了。”
他看着远处那棵槐树,看着它在阳光里轻轻摇晃。
“我这辈子,没求过人。”他说,“但我求你一件事。”
沈岩看着他。
“说。”
“以后,”沈远说,“你还在不在这儿,我不知道。但沈磊要是再有什么事,你帮帮他。”
沈岩沉默着。
“他是个好孩子。”沈远说,“就是命苦。他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不知道怎么教。他十八岁那年跟我吵一架走了,我后悔了八年。”
“现在他回来了。我想让他好好的。”
他看着沈岩,那双见过太多离别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一种恳求的神色。
“你能帮我看着点他吗?”
沈岩看着这个守了八十年老宅、守了一辈子人的老人,看着那张被岁月刻满痕迹的脸。
他想起梦里那个不认识的老人说的话。
“等你该等的人,等你该守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该守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现在可以守一个人。
“好。”他说,“我帮你看着。”
沈远点了点头。
他没说谢谢。他只是站起身,走进屋里,把那锅还热着的鸡汤端出来,放在沈岩面前。
“喝吧。”他说,“补补。”
沈岩低下头,看着那锅冒着热气的汤,看着那些浮在汤面上的油花和葱花。
他忽然觉得,那些空着的地方,正在一点一点被装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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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岩又去了那棵守村槐。
月亮很亮,把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他坐在妈妈坐过的那块石头上,把那两枚石头放在手心里,让月光落在它们身上。
温润的那枚,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银色。
虚无的那枚,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
「你在想什么?」沈念问。
“在想我妈。”沈岩说,“她等了我十九年。现在我等的人还没来,但我已经在等了。”
「等谁?」
沈岩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他说,“可能是沈磊。可能是别的什么人。可能是下一个走到这棵槐树下问路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枝叶。
“但不管等的是谁,我都在这儿。和沈远一起,和那三块石头一起,和这棵槐树一起。”
「等你该等的人。」沈念说。
沈岩点了点头。
“等我该等的人。”
远处,有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语。
他坐在那儿,握着那两枚石头,听着那些声音,看着远处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山。
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回走。
老宅的灯还亮着,透过院子的门缝漏出来,在夜色里拉出一道暖黄色的光。
沈远和沈磊应该还没睡。也许在说话,也许就那么坐着。
他走进去,穿过院子,推开门。
果然,他们坐在堂屋里,对着那盏昏黄的灯,喝着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看见沈岩进来,沈远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他说,“喝茶。”
沈岩坐下,接过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
很苦。但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老黄趴在他脚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趴下去。
窗外,月亮慢慢升高,把整个村子都照得亮堂堂的。
远处,那棵守村槐还在那儿站着,等着。
但今晚,没有人会来了。
今晚,那些等着的人,都已经回来了。
沈岩捧着那杯茶,看着对面那对父子,看着他们偶尔说一句话,偶尔沉默一会儿,偶尔相视一笑。
他忽然想起妈妈在梦里说的那句话。
“去吧,往前走。我在这儿等你。”
他在走。
往前走。
一步一步。
那些空着的地方,正在被一点一点装满。
那些等着的人,正在一个一个回来。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他等的人什么时候才会来。不知道那些空着的地方什么时候才能装满。
但他知道,他现在坐在这儿。
沈念在。那两枚石头在。沈远和沈磊在。老黄在。
那棵守村槐也在。
在等着下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归人。
这就够了。
窗外,月亮越升越高,把整个村子都照成一片银白色。
沈岩喝完那杯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听见沈远和沈磊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像远处的风。
他听见老黄偶尔哼一声,翻个身,继续睡。
他听见沈念在他脑海中轻轻的呼吸,像一枚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歌。
一首关于等待的歌。
一首关于归人的歌。
一首关于那些空了又满、满了又空、却永远不会停止等待的人的歌。
他听着那首歌,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