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兄弟(2 / 2)
“哥,”他说,“那些东西——你说的那些能看见的东西——我能看见吗?”
沈岩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
沈川有没有遗传妈妈的那种能力?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不知道。」沈念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他的规则场很普通,和常人没有区别。但有些东西,不一定表现在规则场上。」
沈岩想了想。
“我不知道。”他说,“也许能,也许不能。得试试。”
“怎么试?”
沈岩也不知道。
他想了想,站起来,走到槐树跟前,把手放在树干上。
“你过来。”他说。
沈川走过来,也把手放在树干上。
“感觉到了什么?”
沈川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会儿。
“树皮。”他说,“糙糙的。有点凉。”
“还有呢?”
沈川又感受了一会儿。
“没了。”他睁开眼,“就这些。”
沈岩沉默了几秒。
也许他真的看不见。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妈妈只给他留了照片,没留别的。
因为他不需要。
他只需要知道,他有个哥哥。
他只需要找到这儿。
就够了。
“看不见也好。”沈岩说,“看不见,就不怕。”
沈川看着他。
“你怕吗?”
沈岩想了想。
“以前怕。”他说,“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人陪着。”沈岩说,“有很多人陪着。”
他看着远处那间老宅,看着院子里那些正在忙活的人影。
沈远、沈磊、沈梅。
还有沈念,在他脑海里。
还有那个在三百公里外亮着灯的苏暮。
还有魏工,还有林婉,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人。
很多人。
都在。
沈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那些人。
他忽然笑了。
“哥,”他说,“你比我有福气。”
沈岩摇了摇头。
“不是福气。”他说,“是等着的人多。”
他转过头,看着沈川:
“现在你也是了。”
沈川愣了一下。
“我也是?”
“嗯。”沈岩说,“你也在这儿。你也在等。等的人里面,也有你。”
沈川看着那张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那个站在槐树下、和他一样没了妈妈的人。
他忽然觉得,那些空了的地方,好像也没那么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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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远又做了一桌子菜。
还是那些人,还是那些菜,还是那些话。
但多了一个人。
多了一双筷子。
多了一个声音。
沈川坐在沈岩旁边,吃得很香。他很久没吃过这么香的饭了。在外面漂的那些年,都是凑合,有什么吃什么。从来没有这样,一桌子人坐在一起,有说有笑,像一家人一样。
一家人。
他偷偷看了沈岩一眼。
沈岩正低着头吃饭,没什么表情。但他能感觉到,这个哥哥,是真的。
是真的在。
是真的愿意让他留下。
是真的把他当弟弟。
他低下头,使劲扒了几口饭,把眼眶里那点热热的东西压下去。
不能哭。
都这么大的人了,不能哭。
沈远在旁边看着,笑了笑,没说话。
他给沈川又夹了一筷子菜。
“多吃点,”他说,“长壮实点。”
沈川点了点头。
“谢谢大爷。”
“不谢。”沈远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
沈川在心里念了念这个词。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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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沈岩和沈川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亮,把整个院子都照成一片银白色。柿子树在风里轻轻摇,叶子沙沙响。
老黄趴在他们脚边,打着盹。
沈川忽然问:“哥,你以后打算一直待在这儿?”
沈岩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可能吧。”
“不回城里了?”
“回不回去都行。”沈岩说,“这儿挺好的。”
沈川点了点头。
“我也觉得这儿挺好。”他说,“山好,水好,人也好。”
他看着远处那棵槐树,看着它在月光里静静站着的轮廓。
“我想多待几天。”他说,“把这儿都看看。把那棵树好好看看。把那些路都走一遍。”
他转过头,看着沈岩:
“然后我再决定,是走还是留。”
沈岩点了点头。
“不急。”他说,“慢慢看。慢慢走。慢慢想。”
沈川笑了。
“你说话怎么跟老头子似的?”
沈岩愣了一下。
“有吗?”
“有。”沈川说,“慢吞吞的,一句一句的,像我爸。”
说完他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叫过任何人“爸”。
他爸走了好几年了。
但这个字,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出来了。
沈岩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川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笑了。
“没事。”他说,“习惯了。”
沈岩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在沈川肩上拍了一下。
一下,一下,一下。
沈川没有躲。
就那么让他拍着。
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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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沈岩又做梦了。
梦里他站在那棵槐树下,看见妈妈坐在第四块石头上。
不是年轻时候的妈妈,是病床上那个妈妈。苍白,虚弱,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她看着他,笑着。
“来了?”她问。
沈岩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嗯。”
“见到弟弟了?”
“见到了。”
妈妈点了点头。
“他叫沈川。”她说,“你爸爸不知道他。我嫁给你爸之前,有过一段。生了他,养了他两年,然后……走了。”
她看着远处,声音很轻:
“我没办法带他走。那边不接受。只能把他留给他爸。”
“我走之前,跟他说,长大了,去找你哥。他在老家,叫沈岩。他会认你的。”
她转过头,看着沈岩:
“你认他了吗?”
沈岩点了点头。
“认了。”
妈妈笑了。
“那就好。”她说,“那就好。”
沈岩看着她。
“妈,”他说,“你瞒了我好多事。”
妈妈沉默了几秒。
“对不起。”她说,“有些事,你不知道比较好。知道了,反而累。”
沈岩没有说话。
“现在你知道了。”妈妈说,“你愿意认他吗?”
沈岩看着她。
“认了。”他说,“从看见他的第一眼,就认了。”
妈妈的眼眶红了。
但她没有哭。只是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和十九年前一样。
“好孩子。”她说,“好孩子。”
沈岩闭上眼睛,让那只手在他头上轻轻地抚着。
很暖。
和门里一样暖。
和记忆里一样暖。
他忽然想一直这么待着。
待在她身边。
被她摸着。
但那只手慢慢变淡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妈妈的身影正在变淡,像月光下的雾一样,一点一点散开。
“妈……”他喊。
她笑着,看着他。
“去吧。”她说,“带弟弟好好活。”
“妈妈爱你。两个都爱。”
她消失了。
沈岩坐在那儿,坐在那块石头上,坐在空荡荡的月光里。
很久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睛。
躺在床上,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窗外,有风在吹,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两枚石头。
温润的,虚无的。
它们在。
他在。
那个叫沈川的人,也在。
在老宅的另一间屋子里,睡着。
也许在做梦。
也许在想妈妈。
也许在想这个刚刚认识的哥哥。
沈岩看着天花板,看着那些被月光照得隐隐发亮的横梁。
“妈,”他在心里说,“我会的。”
“我会带他好好活的。”
窗外,风停了。
夜静得像一块墨。
远处,那棵槐树站在那儿,守着这个村子,守着这些人,守着这两个没了妈妈的孩子。
它见过太多人了。
但它知道,这两个,不一样。
他们是兄弟。
是一起走剩下那段路的人。
槐树在夜风里轻轻摇了摇。
像是在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