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兄弟(1 / 2)
沈川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他就起来了。躺在竹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披上衣服,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老黄已经醒了,趴在柿子树下,看见他出来,抬起头,摇了摇尾巴。
沈川走过去,在老黄旁边蹲下,伸手摸了摸它的头。老黄眯起眼睛,很享受的样子。
“你是老黄?”沈川轻声问,“沈远说的那条老黄?”
老黄叫了一声,像是在回答。
沈川笑了笑。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棵巨大的槐树,看着它在晨光里渐渐清晰的轮廓。
那就是妈妈照片里的那棵树。
他来对了。
“起这么早?”
声音从身后传来。沈川回过头,看见沈岩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两枚石头。
“睡不着。”沈川说,“习惯了早起。在外面漂的时候,每天都要赶路,睡不着也得起。”
沈岩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住。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远处那棵槐树,谁都没说话。
老黄趴在他们脚边,打着盹。
过了很久,沈川先开口了。
“哥,”他说,“我能问你个事吗?”
沈岩点了点头。
“你……恨妈吗?”
沈岩愣了一下。
恨?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恨她什么?恨她走得早?恨她留下他一个人?恨她没告诉他还有个弟弟?
他说不上来。
“不恨。”他最终说,“从来没恨过。”
沈川看着他。
“为什么?”
沈岩沉默了几秒。
“因为她是我妈。”他说,“就这一个理由。”
沈川低下头。
“我恨过。”他说,声音很轻,“小时候恨她。恨她为什么走那么早,恨她为什么把我丢下,恨她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
“后来不恨了。”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棵槐树,“因为我知道,她不是故意的。她也不想走。她没办法。”
沈岩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想起那些一个人在家的日子,想起那些看着别人有妈妈的日子,想起那些躲在被子里偷偷哭的夜晚。
他也恨过。
恨过很多人。恨过老天,恨过命运,恨过那些让他失去妈妈的人。
但后来也不恨了。
因为恨没有用。
恨不能让她回来。
恨不能让时间倒流。
恨只能让自己更难受。
“不恨就好。”他说,“恨着太累。”
沈川点了点头。
两个人又沉默了。
太阳慢慢升起来,把整个院子都照成金色。老黄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沈岩把那两枚石头举起来,对着阳光看。
温润的那枚,在光里泛着淡淡的暖色。
虚无的那枚,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
沈川看着他的动作,愣了一下。
“那是什么?”他问。
沈岩想了想。
“妈妈留给我的。”他说,“两枚石头。”
沈川盯着那两枚石头,看了很久。
“我能看看吗?”
沈岩把那枚温润的递给他。
沈川接过去,握在手心里。很小,很光滑,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暖。
“好奇怪。”他说,“明明是石头,怎么是温的?”
“不知道。”沈岩说,“一直都这样。”
沈川看了一会儿,还给他。
“另一枚呢?”
沈岩把左手摊开。
空空如也。
沈川愣住了。
“什么也没有啊?”
“有的。”沈岩说,“你看不见而已。”
沈川盯着他的手心,盯了很久,什么都没看见。
“你……真的看得见?”
沈岩点了点头。
沈川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妈妈照片里的那双眼睛。很亮,很特别,像是能看穿什么东西。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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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早饭的时候,沈远问沈川打算待多久。
沈川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待几天吧。看看这儿,看看那棵树,看看……我哥。”
他看了沈岩一眼。
“待够了就走。”
沈远点了点头。
“不急。”他说,“想待多久待多久。这儿不缺你一双筷子。”
沈磊在旁边插嘴:“对,多住几天,我带你去山上转转。这儿的风景好,你肯定没见过。”
沈梅也点头:“我做饭给你吃。”
沈川看着这些人,看着他们脸上那种自然的、不客套的热情,眼眶有点红。
他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从妈妈走后,从爸爸走后,他一个人在外面漂,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哑,“谢谢你们。”
沈远摆了摆手。
“谢什么。”他说,“你是沈岩的弟弟,就是自己人。”
自己人。
沈川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睛。
沈岩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但他伸出手,在沈川肩上拍了拍。
和昨晚一样。
轻轻地,一下一下。
沈川的肩膀抖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
他知道,这个哥哥,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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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沈岩带沈川去河边。
就是那条妈妈小时候玩过的河。窄窄一条,水很浅,清澈见底。河床上的鹅卵石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圆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沈川蹲在河边,用手捧起一捧水,洗了洗脸。
“凉!”他喊,“真凉!”
沈岩在旁边站着,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动了动。
「你笑了。」沈念说。
沈岩愣了一下。
“有吗?”
「有。」沈念说,「你在笑。」
沈岩没说话。
沈川洗完了,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
“哥,你小时候也来过这儿吗?”
沈岩想了想。
“没有。”他说,“我七岁那年回来过一次,但没来河边。就在槐树下站了一下午。”
沈川看着他。
“站一下午?干嘛?”
“不知道。”沈岩说,“可能就是站着。”
沈川沉默了几秒。
“我小时候也经常站着。”他说,“站在门口,站在路边,站在任何能看见远处的地方。等着有人来接我。”
他看着远处那些山,声音很轻:
“等了很久,没人来。”
沈岩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自己那些年,也是这么站的。
站在窗边,站在阳台上,站在任何能看见远处的地方。等着有人来接他。
等着妈妈来接他。
但她没来。
永远不会来了。
“后来就不等了。”沈川说,“后来知道,等也没用。得自己走。”
他转过头,看着沈岩。
“所以我就走了。到处走。走很多地方,见很多人。走了好几年,终于走到这儿了。”
沈岩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的、晒得有点黑的脸上,那双眼睛里的平静。
他忽然觉得,这个弟弟,比他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以后不用走了。”他说,“就在这儿待着。”
沈川愣了一下。
“待着?”
“嗯。”沈岩说,“和我一起。”
沈川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他只是点了点头。
“好。”他说,“和你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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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沈岩带沈川去了槐树下。
坐在第四块石头上,沈川看着那棵巨大的树,看了很久很久。
“就是这棵。”他说,“妈照片里就是这棵。”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沈岩。
很旧,边角已经磨损,但照片里的人还能看清。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一棵大树下,穿着碎花裙子,笑着。
是妈妈。
沈岩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张笑得很开心的脸,手指微微发抖。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张照片。
妈妈留给他的,只有那两枚石头,那扇门,那些在门里说过的话。
没有照片。
没有影像。
只有记忆里那张越来越模糊的脸。
“她什么时候拍的?”他问。
沈川想了想。
“可能是我一岁那年。”他说,“爸说,她带我来过这儿一次。就一次。拍了这张照片,然后就再也没来过。”
沈岩看着照片里的妈妈,看着她站在槐树下的样子。
她笑得很开心。
那是他从来没见过的笑容。
不是病床上的苍白,不是门里那种温和的等待,是真正的、年轻的、开心的笑。
“她那时候很年轻。”沈川说,“比我大不了多少。”
沈岩点了点头。
二十出头。刚生下沈川没多久。
带着一个孩子,走了那么远的路,来看这棵槐树。
来拍这张照片。
来留下这个笑容。
他忽然明白了。
妈妈不是不爱他们。
她是太爱了,才会离开。
太爱了,才会用自己的方式,给他们留下这些东西。
给沈岩留下那两枚石头,那扇门,那些话。
给沈川留下这张照片,这条路,这个哥哥。
她做了她能做的所有。
然后走了。
沈岩把照片还给沈川。
“收好。”他说,“这是你的。”
沈川接过,小心地放回怀里。
“哥,”他说,“你想她吗?”
沈岩沉默了几秒。
“想。”他说,“每天都想。”
沈川点了点头。
“我也是。”他说,“每天都想。”
两个人坐在那块石头上,看着远处那条土路,看着那些在阳光里慢慢变化的庄稼,看着天边那些慢慢飘过的云。
谁都没说话。
但他们都懂。
想一个人,就是这样。
不用说出来。
在心里想着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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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慢慢西斜的时候,沈川忽然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