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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那些不愿意走的(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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谎言可以骗过活人,但骗不了死人。

林正豪从档案室出来的时候,这句话像一枚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怎么都拔不掉。他手里攥着那份刚刚翻到的旧文件,纸张泛黄发脆,边缘一碰就掉渣,上面的字迹是用毛笔写的,墨迹褪色,但在日光灯下依然清晰可辨——不是日文,不是中文,而是用罗马拼音拼出来的某种语言,他看不懂,但文件后面夹着的那张翻译稿他看懂了。

“台北宾馆附属营舍,昭和十九年(1944年)至昭和二十年(1945年),曾收容南洋战场归返之精神障碍官兵共计一百一十七名。其中,于收容期间死亡者四十二名,死因为自杀、营养不良及精神崩溃。死亡者遗体现均安葬于营舍后方不明地点。”

一百一十七个人。四十二个人死在这里。死在这栋楼后面的那片土地上,死在那些日式的木造营舍里,死在榻榻米上,死的时候抱着枪,抱着照片,抱着永远不会再响的军号。

林正豪把文件放回铁柜里,关上抽屉的时候手指在柜门上停了一下。铁柜是冰的,那种冰不是金属本身的温度,而是一种从里面渗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柜子里面贴着手掌的冰。

他抽回手,关上档案室的门,锁好。

走廊里的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着,惨白的光线照着他的脸。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跟在身后,像一个沉默的、不敢靠近的随从。他的脚步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踩在空心砖上。

回到值班室的时候,小陈正蹲在角落里摆弄那台蓝牙喇叭。他换了新的歌单——这次是药师佛心经,一个小时的版本,中间夹杂着不知道从哪里下载的“寺庙现场收音”,有木鱼声、磬声,还有一个老和尚在念经,念得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豪哥,你回来了!”小陈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溺水的人看到了救生圈,“你去了好久!我以为你被……”

“被什么?”

“被……你知道的。”

林正豪没有回答,走到桌前坐下来。桌上摊着一堆东西——妈祖像、佛珠、铜镜、栀子花、那朵已经半枯萎的栀子花、还有小陈带来的那袋卤味。卤味已经凉了,鸭翅的骨头露在外面,看起来像是某种小型生物的遗骸。

“豪哥,你的脸色很差。”小陈凑过来,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你该不会是又去了那个楼梯吧?”

“没有。”

“那你去了哪里?”

“档案室。”

小陈的表情变了。他当然知道档案室在哪——地下室走廊尽头,那扇永远关着的铁门,门口贴着“非相关业务人员请勿进入”的纸条。他从没进去过,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每次走到那条走廊的时候,他都会觉得有人在看他,从墙壁里面,从天花板上面,从地板

“你找到了什么?”

林正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那份文件的内容告诉了小陈。一百一十七个人。四十二个人死了。后花园的营舍后面有坟——不,不是坟,是“安葬地点”,文件上用的是这个词,但谁都知道那不是什么正式的墓地。那些士兵被埋在营舍后面的某块地里,没有墓碑,没有名字,没有任何标记,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小陈听完之后沉默了。他蹲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串佛珠,但手指停住了,不再转动。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又像是在忍着一个巨大的、不知道该从何说起的震惊。

“一百一十七个人……”小陈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所以我们在后花园看到的那个影子,不只是一个人?是一整群人?”

“也许吧。”

“靠北……”小陈站起来,把佛珠挂在脖子上,又开始了他那套标志性的、试图用干话化解恐惧的表演,“那不就是说,我们每天上班的时候,脚下踩着的地板建案’还夸张。人家最多一栋房子

林正豪没有笑。

小陈看他的表情,笑容也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认真的神情:“豪哥,你是不是打算去那个营舍?”

“不是打算。是必须。”

“为什么?”

“因为雪子的丈夫不在那里。他在南海的海底。但那些士兵——”林正豪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那些士兵可能知道一些事。他们从南洋回来,有些人可能见过佐藤健一,有些人可能知道他的船是怎么沉的。如果我想让雪子走,我可能需要更多的信息。”

小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佛珠,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林正豪意外的话:“我跟你去。”

“你不用——”

“我不是跟你商量。”小陈抬起头,眼睛里有某种林正豪从没见过的坚定,“豪哥,你听我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一个毛病——你总是想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自己身上。你以为你是超人喔?你只是一个物业管理人员,薪水也没比我高多少,凭什么你要一个人去面对那些东西?”

林正豪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且,”小陈的语气突然一转,又恢复了那种不太正经的调子,“万一你被鬼抓走了,我找谁领薪水?你上周的加班单还没签耶。”

林正豪忍不住笑了。

“好啦,”小陈把蓝牙喇叭塞进背包里,又抓了一把糯米塞进口袋,“走之前我们先把事情理一理。你上次说在营舍的窗户里看到了一个影子,蜷缩在角落里,抱着什么东西。你还记得那个影子的位置吗?”

“记得。营舍背面,右边数来第二扇窗户,玻璃破了一个洞。”

“好。那我们今天晚上就去看看。白天人多嘴杂,而且那些东西白天也不会出来。但如果我们等到天黑——”

“天黑之后,整栋楼都是它们的。”林正豪接过话。

“对。所以我们要在天黑之前进去,然后在它们醒来之前出来。就像那种……你知道的,像那种‘限时逃脱’的游戏,只是我们没有复活币。”

“你的比喻真的很奇怪。”

“我的比喻很精准好不好。”小陈一边说一边检查背包里的装备——妈祖像、佛珠、糯米、蓝牙喇叭、手电筒、备用电池、一把从厨房拿的菜刀、一包科学面、两瓶矿泉水。林正豪看着他往背包里塞科学面的时候,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带科学面干嘛?”

“能量补给啊。万一我们要躲在里面很久,总得吃东西吧。而且科学面可以捏碎,不会发出声音,比洋芋片安静多了。”

“你真的是去探险还是去野餐?”

“两个都是,不行吗?”

林正豪摇头,但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暖意。他知道小陈之所以带这么多看起来荒谬的东西,不是因为小陈真的觉得科学面能驱鬼,而是因为小陈在用他唯一擅长的方式对抗恐惧——把它变成一个笑话,一个段子,一个可以让人笑出来的东西。这种方式很幼稚,很荒谬,但它有用。因为在恐怖面前,笑是最后的、也是最有效的武器。

下午五点,天色开始暗了。

台北的夏天,天黑得晚,五点钟太阳还挂在天边,把整栋楼的西侧照成一片橘红色。但东侧已经暗了,后花园的方向,树影拉得很长,老榕树的枝叶在暮色里变成了黑色的剪影,像一只只张开的手指,从地面伸向天空。

林正豪站在值班室的窗边,看着外面的天色。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那条红色的痕迹还在——雪子给他的红线,嵌在皮肤里,像一道细细的伤口,不痛不痒,但每次看到它,他都会想起那个穿着白色和服的女人站在镜子里的样子。

“豪哥,差不多了。”小陈背着背包站在门口,脖子上挂着佛珠,口袋里揣着糯米,手里捧着妈祖像,看起来像是某种宗教游行的参与者。

“你确定你要带妈祖像去?”

“当然。妈祖是海神,管海上的东西。那些日本兵是从海上回来的,归妈祖管。逻辑很合理吧?”

林正豪觉得这个逻辑跳跃得像是有人在玩跳棋,但他没有反驳。他现在需要的是支持,而不是理性。理性在这栋楼里已经不管用了。

他们走出值班室,穿过走廊,推开了后花园的玻璃门。

暮色中的后花园和白天完全不同。白天的花园是明亮的、开阔的,黑天鹅在水池里优雅地游着,草坪绿得发亮,石桥在阳光下反射出柔和的光泽。但暮色中的花园像是被一层灰色的纱布盖住了,所有的颜色都变暗了,变沉了,变旧了。水池里的水不再是绿色,而是一种深沉的、几乎发黑的颜色,像一面巨大的、被遗弃的镜子,映着天空最后一丝橘红色的光。

黑天鹅已经不见了。也许它们回到了某个角落的巢里,也许它们比人类更敏感,知道天黑之后这片花园不属于它们。

营舍在花园的深处,暮色里看起来比白天更加破败。灰色的墙壁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融入了背景,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瓦顶上长满了青苔,有些地方塌陷了,露出光,像一双双半闭的眼睛。

林正豪站在营舍前面,抬头看着这栋建筑。

他想起了那份文件上的数字——一百一十七个人住在这里,四十二个人死在这里。这些人不是军人,不是战士,他们是战争剩下的残渣,是被战场嚼碎之后吐出来的东西。他们从南洋回来,带着满身的伤和满脑子的恐惧,缩在这个营舍里,缩在榻榻米上,缩在角落里,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明天。

有些人等到了。有些人没有。

没有等到的人就留在了这里,留在墙壁里,留在榻榻米里,留在地板他们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走了。他们被困在这片土地上,困在这些木头和水泥里,困在那些永远不会醒来的噩梦里。

“豪哥。”小陈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很小声,“你有没有觉得……这栋房子在呼吸?”

林正豪没有回答。但他知道小陈在说什么。营舍在暮色里确实有一种奇怪的律动——不是风的吹动,不是热胀冷缩,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有节奏的起伏,像是一个巨大的胸腔在缓慢地收缩和扩张。每一次吸气,墙壁上的裂缝就会微微张开;每一次呼气,那些裂缝就会合拢。

它在呼吸。

它在等他们。

林正豪走向营舍的背面。小陈紧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很轻,但在这片寂静里,每一步都像是有人在敲鼓。他们绕过营舍的转角,经过那几扇紧闭的窗户,走到了背面——右边数来第二扇窗户。

玻璃破了一个洞。拳头大小,边缘参差不齐,像是有人从里面用什么东西砸出来的。洞口的玻璃碴子在暮色里反射着微弱的光,像一排细小的、尖锐的牙齿。

林正豪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铜镜,举到眼前。

铜镜里映出了窗户的倒影——破洞、脏玻璃、窗框上剥落的漆皮。一切都很正常。但他把铜镜的角度微微调了一下,让镜面正对着那个破洞的时候,镜子里的影像变了。

窗户里面不再是一片漆黑。

房间里亮着灯。

昏黄的、摇曳的灯光,像是油灯或者蜡烛发出的光。光线在镜面上跳动,忽明忽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光源前面来回走动。他透过铜镜看到了房间的内部——和白天从破洞里看到的一模一样:榻榻米、布偶、墙上的军舰画。但多了一样东西。

人。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

榻榻米上坐满了人,穿着破旧的日本军装,有些人的衣服上还有干涸的血迹,有些人的脸被烧伤了,疤痕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是融化了的蜡。他们的姿势都很奇怪——不是坐,也不是躺,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蜷缩的、像是要把自己缩成一团消失掉的姿势。他们的眼睛睁着,但眼神是空的,像是看着什么又什么都没在看。

有一个士兵缩在角落里,抱着枪,和白天看到的那个影子一模一样。他的头埋在膝盖里,身体微微前后摇晃着,嘴唇在动,像是在喃喃自语。林正豪把铜镜凑近了一些,试图看清他的脸,但镜面突然晃了一下,所有的影像都变得模糊了,像是有人在镜子的另一面吹了一口气。

然后,那些士兵同时抬起了头。

所有人的脸都转向了窗户的方向。转向了他。

他们的脸——

林正豪握紧铜镜的手猛地一抖,镜子差点脱手。他没有看错。那些脸,那些在昏黄灯光下抬起来的脸,每一张都是他的脸。

不是长得像。是真正的、一模一样的脸。同样的轮廓,同样的眉骨,同样的鼻子,同样的嘴唇。唯一的区别是表情——他的脸是惊讶的、恐惧的,而那些脸上的表情是空洞的、麻木的、像是在一个巨大的噩梦里待了太久,已经忘记了怎么醒过来。

“豪哥?”小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颤抖,“你看到了什么?你的脸色……”

“别说话。”林正豪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举起铜镜。

镜子里的影像还在。那些士兵的脸还在看着他,用那种空洞的、没有任何情感的目光。但最靠近窗户的那个士兵——蜷缩在角落里抱着枪的那个——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动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口型。

林正豪盯着他的嘴唇,试图读懂他在说什么。

那个口型重复了很多次,每一次都一样。他看了十几遍之后,终于读懂了。

“帰りたい。”

想回去。

想回家。

林正豪放下了铜镜。

他站在那扇破窗前,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好吧,有一点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无法承受的悲伤从铜镜里涌出来,通过他的手指、他的手臂、他的胸口,灌进了他的心脏。那种悲伤不是一个人的,是一百一十七个人的。是那些从南洋回来的、疯了、残了、死了的士兵们留下的。它们在那个房间里积了八十多年,浓得像墨,重得像铅,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小陈,”他说,“你阿嬷有没有告诉你,营舍后面那块地在哪里?”

“有。她说在营舍的东侧,靠近围墙的地方,有一块草地,草长得比别处高,颜色也比别处深。她说那里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埋人的地方。”

林正豪收起铜镜,绕过营舍的转角,朝东侧走去。小陈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碎石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暮色越来越深,天边的橘红色已经褪成了灰紫色,远处的建筑物变成了模糊的剪影,像一排沉默的、蹲伏的野兽。

东侧的草地果然和别处不同。草很高,高到小腿肚,颜色是一种近乎黑色的深绿,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泡过。草地的中央有一块微微隆起的土丘,不高,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土丘上没有草,只有光秃秃的黄土,和黄土上面几片枯叶。

林正豪站在土丘前面,低下头。

他不知道这实际数字可能更多,因为不是所有死亡都会被记录,不是所有尸体都会被找到。有些人可能死在营舍里面,被草草埋在这里;有些人可能死在别处,被运回来埋在这里;有些人可能连尸体都没有,他们的灵魂自己走到了这里,找到了这块土地,钻了进去,再也不出来了。

“豪哥,”小陈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声音压得很低,“我们要不要……拜一下?”

“拜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我们应该做点什么。这些人……他们等了很久了。比雪子还久。”

林正豪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小陈阿嬷给的纸条——那张说“到了再打开”的纸条。他一直没有打开,不是因为忘记了,而是因为他知道里面写的东西一定会让他做某个决定,而他还没有准备好。

但现在,他准备好了。

他撕开封口,抽出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用蓝色原子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一个老人的手在发抖的时候写出来的——

“他们不是不愿意走。是没有人带他们走。”

林正豪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片光秃秃的黄土。土是凉的,不是普通的那种凉,而是一种从地底深处渗上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他缩回手,低头一看——指尖上有一个小红点,像是被针扎的。

血珠从那个小点里渗出来,很小,很细,像一颗红色的露珠。他还没来得及擦掉,血珠就从指尖滑落,滴在了黄土上。

土面吸掉了那滴血。不是渗透,是吸收——像是这片土地是活的,像是一张嘴,像是一个饥渴了很久的东西,一口就把那滴血吞了下去,连痕迹都没有留下。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营舍里传来的,不是从窗户里传来的,而是从地下传来的。很深的、很闷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泥土棺材盖。

咚。咚。咚。

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是心跳,像是有人在

“豪哥!”小陈的声音拔高了,“地……地在动!”

林正豪感觉到了。脚下的土地在微微震动,不是地震的那种晃动,而是一种更细碎的、更密集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蠕动。草叶在抖动,土丘上的黄土在滑动,碎石在路上跳着细小的舞蹈。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震动在他退后的瞬间停止了。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草地恢复了平静,土丘不再滑动,碎石安静地躺回了原来的位置。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林正豪知道,不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的血被这片土地吃掉了。这片土地尝到了活人的味道。那些埋在地下的东西,那些等了八十多年的灵魂,它们闻到了血的味道,它们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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