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那些不愿意走的(2 / 2)
“走。”林正豪拉住小陈的手臂,转身就走。
他们没有跑,但步伐快得像是在竞走。两个人绕过营舍,穿过草地,走过石桥,经过那些在暮色里变成黑色剪影的老榕树。林正豪的手始终按在口袋里的铜镜上,铜镜是冰的,冰得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那种冰冷的触感透过布料传到他的掌心,让他保持清醒。
他们推开玻璃门,走进主楼的时候,走廊里的日光灯闪了一下。
然后灭了。
整条走廊陷入了一片漆黑。
“靠北!”小陈的声音在黑暗里炸开,“停电?!”
林正豪掏出腰间的钥匙串,钥匙扣上挂着一个小小的LED手电筒,他按了一下开关,一道白色的光束切开了黑暗,照在走廊的大理石地板上。光束的边缘,他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墙上那些日据时代的黑白照片,全部歪了。
不是普通的歪——不是倾斜,不是移位,而是一种诡异的、违反物理学的歪。照片里的人像是从相框里往外挤,脸贴在玻璃上,五官被压扁了,扭曲了,变成了一种不属于人类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饥饿。
那些黑白照片里的人,在看他。
用那种饥饿的目光。
“豪哥,”小陈的声音在发抖,但抖得很克制,像是拼命在压制着什么,“照片里的人……他们在动。”
林正豪看到了。那些黑白照片里的人,那些在白天看起来僵硬严肃的脸,在黑暗中活了过来。他们的眼睛在转动,跟着林正豪和小陈的身影移动。他们的嘴唇在蠕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他们的手从相框里伸出来——不,不是伸出来,是贴在玻璃上,像是在拍打着什么,想要出来。
林正豪握着手电筒的手很稳,但他的手心全是汗。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手电筒的光束在走廊里扫来扫去,每扫过一个地方,那些照片里的人就把脸转向他,跟着他的光束移动,像是向日葵跟着太阳。
“小陈,不要看两边。只看前面。”
“好……好……”小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明显的鼻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忍住不哭,“豪哥,我有一个问题……”
“说。”
“我们现在是走在走廊里,对吧?”
“对。”
“那为什么……我听到我们后面有人在走路?不是我们的脚步声,是别人的。木屐的声音。很多木屐的声音。”
林正豪停下了脚步。
他竖起耳朵。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日光灯管的残响——虽然灯灭了,但灯管里还有细微的电流声在嗡嗡作响。但在那嗡嗡声之下,在更深处,他听到了。
哒。哒。哒。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很多人的脚步声,混在一起,杂乱无章,从走廊的尽头传来,从他们身后的黑暗中传来,从那些黑白照片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像是一支军队正在朝他们走来。
林正豪没有回头。
他记得所有的传说,所有的警告,所有的规矩——不要回头,千万别回头。但他也知道,那些规矩只对活人有用。对死人,那些规矩是笑话。死人不需要你回头,他们会在你面前出现,会在你侧面出现,会在你心里出现。回头不回头,对他们来说没有区别。
他继续往前走。
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大理石地板的接缝上,踩得结结实实。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里画出一道白色的弧线,照亮了前方十几米的路。走廊的尽头是值班室的门,门是关着的,门把手上挂着那串佛珠,佛珠在黑暗中微微发光——不是反射手电筒的光,而是自己发出的光,一种很淡的、琥珀色的光。
“小陈,你看到了吗?”
“看到什么?”
“那串佛珠。它在发光。”
“我没有看到。”小陈的声音更小了,“豪哥,我看不到任何东西。我眼前全是……全是那些照片。那些照片里的人,他们在我的脑子里,不管我闭不闭眼睛,我都看得到他们。”
林正豪加快了脚步。走廊在黑暗中延伸,像是永远走不到尽头。他记得从这里到值班室只有不到五十米,但今天这五十米像是被拉长了十倍,他们走了很久,值班室的门还是那么远,像是有人把走廊的尽头往后退了。
鬼打墙。
他听说过这种东西,但从没经历过。在老建筑里,在某些能量场混乱的地方,空间会被扭曲,时间的流动会被打乱,你以为你在往前走,其实你只是在原地踏步。你以为你走了很远,其实你只是在转圈。
他停下来,把手电筒照向墙壁。墙壁上有一样东西——不是照片,而是一个凸起的、圆形的、像是某种开关的东西。他走近一看,是一个电铃。老式的,圆形的,铜制的,上面刻着“PRESS”字样。他不知道这个电铃是做什么用的,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在墙上,但他按了下去。
电铃没有响。
但走廊里的灯亮了。
不是日光灯,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昏黄的、像是油灯发出的光。光从墙壁里渗出来,从天花板里渗出来,从地板里渗出来,把整条走廊照成了一种温暖的、琥珀色的色调。在这种光线里,那些黑白照片不再诡异了,它们看起来像是什么?像是纪念品。像是某个人珍藏在相册里的、舍不得丢掉的老照片。
照片里的人也不再动了。他们的脸恢复了正常,僵硬、严肃、面无表情,和白天一模一样。
“豪哥……你做了什么?”小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不敢置信的语气。
“我按了一个电铃。”
“什么电铃?”
“墙上的。你看到了吗?”
“我没有看到任何电铃。豪哥,你的手在按空气。”
林正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的右手食指还按在墙上,但墙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电铃,没有开关,没有任何东西。他的手指按着光秃秃的墙壁,指尖的皮肤被墙壁的粗糙表面磨得发红。
但那道光还在。琥珀色的、温暖的、从四面八方渗出来的光。
他们继续往前走。这一次,走廊的尽头不再后退。他们走到了值班室的门前,林正豪伸手去推门,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值班室里一切正常。日光灯亮着,妈祖像面朝门口,桌上的文件整整齐齐,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一切都和他们离开时一模一样,像是刚才走廊里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林正豪走进值班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小陈把背包卸下来放在地上,整个人瘫在椅子上,脸色白得像纸。
“豪哥……”小陈的声音沙哑,“我们刚才……是活着的吧?”
“我们活着。”
“你确定?”
“确定。因为如果你死了,你现在不会想吃科学面。”林正豪从背包里掏出那包科学面,扔到小陈怀里。
小陈看着那包科学面,愣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终于可以呼吸的、不敢相信自己还活着的那种笑。他撕开包装,把面饼捏碎,撒上调料粉,然后仰头把整包科学面倒进嘴里,嚼得嘎吱嘎吱响。
“豪哥,”他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我们下次不要再做这种事了好不好?我觉得我的寿命在这一个小时里缩短了至少五年。”
“我们没有下次了。”
“真的?”
“假的。”林正豪坐下来,把铜镜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铜镜的镜面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边缘延伸到中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裂了。镜面不再光亮,而是蒙了一层灰白色的雾气,像是一只眼睛得了白内障。
“镜子裂了,”林正豪说,“用太多次了。你阿嬷有没有说这东西能用几次?”
“没有。她只说她拿到的时候就是这样子的,上面已经有裂纹了。她用了两次,裂纹变大了。现在我猜到了第三次,它撑不住了。”
林正豪用手指摸了摸那道裂纹,指尖感觉到一种微弱的震动,像是镜子的内部还有什么东西在动。他把铜镜翻过来,看向背面那些刻着的文字——在琥珀色的灯光下,那些文字似乎在发光,不是反射的光,而是自己发出的、从铜镜内部渗出来的、很淡很淡的荧光。
“豪哥,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小陈吃完了科学面,把包装袋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你刚才在营舍那边,看到那些士兵的时候,你看到了什么?你的脸色变得很奇怪,像是看到了什么很可怕的东西。”
林正豪沉默了很久。
“他们的脸,”他说,“长得跟我一模一样。”
小陈的手停在半空中。
“一模一样?你是说……就像你跟佐藤健一长得一模一样那样?”
“对。每一个士兵的脸都是我的脸。不,是佐藤健一的脸。同一张脸,出现在一百多个人的身上。”
小陈放下手里的矿泉水瓶,坐直了身体,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某种更深沉的东西:“豪哥,我阿嬷说过一句话。她说,在某些古老的信仰里,灵魂没有固定的形状,它们会借用附近的东西来呈现自己。如果那个营舍里的士兵从南洋回来的时候已经疯了,他们的灵魂可能早就碎了,碎成了很多片。当他们看到一个活着的人——一个有完整灵魂的人——他们会不自觉地……借用那个人的形状。不是故意的,是本能。就像溺水的人会抓住任何能抓住的东西。”
“所以,他们在借用佐藤健一的脸?”
“或者是在借用你的脸。你长得很像佐藤健一,对他们来说,你就是佐藤健一。你在他们眼里,就是他们从南洋回来的长官。他们等了他八十多年,等一个命令,等一句‘可以回家了’。而你现在出现在他们面前,你长着那张脸,你就是他们等的那个人。”
林正豪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士兵,抱着枪,嘴唇在动,无声地说着那句“帰りたい”。想回去。想回家。他不是在对他说的——那句话是对佐藤健一说的。是对那个穿着海军军装的、站在海面上的、看着北方的人说的。他们在等佐藤健一回来,等佐藤健一告诉他们,可以走了,可以回家了,可以放下枪了。
但他们不知道,佐藤健一也回不来了。他也被困住了。困在南海的海底,困在那艘沉没的军舰里,困在和他妻子一样的、永恒的等待中。
“小陈,”林正豪睁开眼睛,“你阿嬷有没有说,要怎么带他们走?”
“有。但她说这个方法是……很危险的。比雪子的那个方法更危险。”
“说。”
小陈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件他非常非常不想做的事:“她说,你要走进那个营舍。午夜十二点整,一个人,不带任何护身符,不戴任何法器。你要走到那个最里面的房间,就是那个榻榻米的房间,站在房间的正中央。然后你要说——‘我是佐藤健一。我回来了。现在,跟我走。’”
林正豪等着他说下去,但他没有继续。
“就这样?”
“就这样。”
“没有别的步骤?”
“没有。但豪哥,你知道问题在哪里吗?”小陈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担忧,“你不是佐藤健一。你说这句话的时候,那些士兵会知道。他们被困了八十多年,他们的灵魂已经碎了,但他们不傻。他们知道你不是他。你骗不了他们。”
“那怎么办?”
小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那张写着“他们不是不愿意走,是没有人带他们走”的纸条——举到林正豪面前:“我阿嬷说,不要骗他们。不要假装你是佐藤健一。你要告诉他们你是谁,你为什么要来,然后你问他们——愿不愿意跟你走。不是命令,是请求。”
“请求?”
“对。因为他们不是士兵了。他们不是军人了。他们只是一群被困在时间里的、可怜的、想回家的人。你要用对待人的方式对待他们,不是对待鬼的方式。”
林正豪看着那张纸条,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看了很久。
“你阿嬷还说了什么?”
“她说——‘心正,鬼不欺。’不是鬼不会骗你,而是你的心如果是正的,鬼就不会伤害你。因为他们能感受到你的心。他们在战场上待过,他们见过太多的恶,所以他们比任何人都更懂得分辨善。如果你是真的想帮他们,他们会知道的。”
林正豪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一片漆黑。后花园的方向,营舍的影子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只有那扇破窗户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微弱的亮点——不是光,而是什么东西反射了远处路灯的光。也许是玻璃碴子,也许是什么别的。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距离午夜还有两个小时又十三分钟。
“豪哥,”小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真的要去吗?”
“你问过了。”
“我知道。但我还想再问一次。”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回答‘要去’,我会再问你第三次。然后你会再回答‘要去’。然后我就没有办法阻止你了。”
林正豪转过身,看着小陈。这个小伙子坐在椅子上,双手捧着那尊妈祖像,妈祖像慈眉善目地看着前方,而小陈的眼睛里有一种林正豪从未见过的湿润。
“小陈,”他说,“你怕吗?”
“怕。怕得要死。”
“那你为什么还要跟我去?”
“因为……”小陈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因为我阿嬷说,一个人走夜路会怕,两个人走就不怕了。她是骗我的,两个人也还是怕。但至少有人可以说说话。”
林正豪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值班室里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在把时间推向午夜。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台北宾馆在黑暗中沉默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胸腔里藏着几百个不愿意醒来的梦。
而那些梦里面,有一百多个人在等他。
他们等了八十多年。他们可以再等两个小时。
林正豪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面裂了纹的铜镜。铜镜是凉的,但比刚才暖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内部慢慢燃烧,慢慢发热。
他知道那不是铜镜在发热。是他自己的手在发热。是他的心脏在发热。是一种从胸腔里涌出来的、滚烫的、不可遏制的决心。
他看了一眼手指上的红线。
在日光灯下,那条线不是红色的,而是一种很深的、几乎发黑的暗红色,像是干涸的血。但他知道,在黑暗中,在那些灵魂面前,这条线会发出光来——微弱的光,但足够照亮他要走的路。
不是因为这条线有什么魔力。
是因为这条线是雪子给他的。而雪子,是那些士兵的一部分。是这栋楼的一部分。是所有那些不愿意走的人的一部分。
他的路,早就被画好了。
从他在镜子里面看到佐藤健一的脸的那一瞬间开始,这条路就已经在他的脚下了。
他只是在一步一步地走。
而今天晚上,他要把这条路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