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轮回路(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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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的兴生西路,路灯把柏油路面照出一层惨白的光。这栋名为“昭和大厦”的十四层建筑,像一根烧焦的骨头斜插在街角。外墙上贴着褪色的瓷砖,风吹雨打几十年,那些米白色的方块已经泛出黄褐色的污渍,像尸体上的尸斑。
陈嘉宏把机车停在路边的机慢车格,摘下安全帽,抬头看了一眼。
九月的夜风带着一股湿气从新生高架桥底下钻过来,吹得他身上那件橘色的外送制服猎猎作响。昭和大厦的一楼骑楼下,几辆沾满灰尘的机车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前轮被铁链锁着,像被拴住的牲口。骑楼天花板上装着一盏日光灯,灯管已经发黑,发出的光昏黄而虚弱,照在水泥地面上只留下一小圈模糊的阴影。
这是他今天跑的第四十九单。
手机屏幕上跳着倒计时的数字,红色的数字在凌晨两点的暗夜里显得格外刺眼——还剩八分钟。客人点的是一份大份的炸鸡套餐,外加两杯可乐,备注栏写着「请帮我送到六楼之五,不要敲门,放在门口地板上就好,谢谢」。嘉宏看了这条备注三遍,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说不上来。
“六楼之五……六楼之五……”他低声念着,把机车钥匙塞进裤袋,弯腰从后座保温箱里取出那个已经微微渗油的纸袋。
昭和大厦的一楼大门敞开着,铁门上的绿漆已经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锈迹。门边贴着一张泛黄的管理费催缴通知单,日期是去年的。嘉宏走进门厅,一股混杂着霉味、消毒水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烂气息扑面而来。那味道不像垃圾,也不像死老鼠,倒像是某种从墙壁里渗出来的、属于时间本身的味道。
大厅的空间比他预想的还要逼仄。天花板低矮,大概只有两米出头,日光灯管坏了三根,只有最里面那根还在苟延残喘地亮着,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响。灯管里头的汞蒸气似乎在不安地流动,照得整个大厅忽明忽暗。正对门口的墙壁上挂着一面巨大的全身镜,镜面蒙了一层灰,映出嘉宏模糊的轮廓——一个穿橘色外送服的年轻人,手里提着一袋炸鸡,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白得像纸。
镜子的左侧是一道窄窄的楼梯,楼梯口堆着几辆老旧脚踏车和一堆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纸箱。右侧是两部电梯,电梯门是那种旧式的拉阖式铁门,外层刷着银色的漆,已经斑驳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左边那部的门关着,右边的门却开着一条缝,从里面透出昏黄的光。
嘉宏犹豫了一下,按了右边的电梯按钮。
没有反应。
他又按了一次,还是没反应。他仔细一看,按钮上方的灯没有亮,这部电梯可能早就坏了。他转而按了左边那部的按钮,这次灯亮了,电梯门缓缓阖上,又缓缓打开,像一只困倦的眼睛在眨眼。
“操,这破楼。”他骂了一句,用脚抵住电梯门,走了进去。
电梯内部的空间比一般电梯小,大概只能站四五个人。天花板上的灯管同样出了问题,光线微弱得几乎只能照亮自己的鞋子。墙面上贴满了褪色的广告传单和出租小贴纸,有的写着「套房出租,月租7500」,有的写着「法事超度,联系电话」,还有一些小贴纸已经撕掉了,只留下泛黄的胶痕。最上面的那层广告被人用黑色签字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叉,旁边写着四个字:“死人住过。”
嘉宏在关门键上戳了三下,铁门才不情不愿地阖上。
他按下六楼的按钮,电梯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开始向上爬升。
那声音不对。嘉宏做过两年多的外送,跑过台北大大小小上百栋大楼,听过各种各样的电梯声——有的平稳如丝,有的嘎嘎作响,有的像老牛拉破车,但从来没有一部电梯发出过这样的声音。那是一种低沉的、从墙体深处传来的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混凝土的缝隙里缓慢地呼吸。
电梯内部的灯光突然闪烁了一下。
嘉宏抬起头看了一眼灯管,又低下头盯着手机屏幕。倒计时还有六分钟。他点开外送群组的聊天记录,想打发这几秒的等待时间。群组里还是那些老生常谈的话题——谁今天跑单破了纪录,谁又被客人打了一星差评,谁在路上被狗追了三条街。最上面是一条语音消息,他还没来得及听。
电梯继续爬升,经过二楼,经过三楼。
嘉宏感觉到电梯在微微晃动,不是那种正常的轻微晃动,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电梯井里摇晃着钢丝绳,让整个轿厢像一个钟摆一样左右摆动。他下意识地把一只手撑在电梯墙上,想稳住身体。
掌心传来的触感让他浑身一僵——那面墙壁上湿漉漉的,像是刚被水泡过,但又不像水,因为那液体又黏又滑,像是某种有机的分泌物。他连忙把手缩回来,在裤子上蹭了几下,不敢去看掌心到底是什么。
电梯经过四楼的时候,停了。
嘉宏盯着按钮面板,四楼的灯亮着,但没有闪,这说明电梯不是在这里被按停的,而是自己停下来的。电梯门缓缓打开,露出一条黑暗的走廊。走廊里没有灯,只有电梯里透出去的那点昏黄光线,勉强照出走廊入口处的一小片地砖。地砖是那种老式的白色方形瓷砖,但缝隙里嵌满了黑色的污垢,像一张张咧开的嘴。
走廊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落地的声音。
嘉宏的拇指按在关门键上,用力按了足足五秒。门终于开始缓缓阖上,但在阖到一半的时候,他看见了——在走廊尽头的黑暗中,有一双眼睛在反光。
不,不是眼睛。是玻璃?是镜子?他说不清楚。那双反光的东西只出现了一秒,下一秒电梯门就完全关上了。
电梯继续上升。
五楼到了,门没开。六楼到了,门开了。
嘉宏走出电梯的时候,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外送平台系统发来的通知:「您的订单即将超时,请尽快完成配送。」
“知道啦知道啦。”他咕哝着,提着炸鸡走进了六楼的走廊。
六楼的走廊和四楼一样暗,但这里的灯是亮着的——走廊天花板上每隔两米装着一盏日光灯,但灯管同样是那种快要报废的状态,发出的光惨白而微弱,照在走廊两侧的铁门上,泛出一种诡异的冷光。走廊很长,嘉宏目测至少有三十米,两侧是密密麻麻的铁门,门上贴着门牌号,六楼之一、六楼之二、六楼之三……每扇门上都有一个小小的铁制窥视孔,像一只只半闭的眼睛。
他顺着走廊往前走,脚步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走廊两侧堆满了杂物——旧鞋柜、废弃的电风扇、几袋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垃圾、一台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洗衣机。这些东西把走廊塞得更窄了,嘉宏不得不侧着身子才能穿过去。
他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这一层楼的住户似乎都没有关门。他经过的每一扇铁门都只是虚掩着,门缝里透出黑暗,安静得不像有人在里面住。有的门缝里透出淡淡的白光,像是电视机的待机灯,但那光不是红的也不是蓝的,而是白的,像月光。
六楼之五在走廊的最深处,是倒数第二间。嘉宏走到那扇门前,把炸鸡放在地板上,正要转身离开,突然看见走廊尽头的墙上挂着一面镜子。
不,不是镜子。
那是一扇半透明的塑料拉门,大概有两米宽,拉门后面似乎是一个房间。房间里没有开灯,但从走廊的灯光可以隐约看见里面的轮廓——那是一个祠堂,一个供奉着大量牌位的祠堂。那些牌位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像一片微型的墓碑森林,在昏暗的光线中投下细长的阴影。牌位中间似乎还夹着两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对老年男女的遗照,他们的眼睛正对着走廊的方向。
嘉宏的腿突然软了。
他想起外送群组里老鸟们常说的一句话:“深夜单,要跑可以,但有三栋楼不要接——西宁国宅、锦新大楼,还有……算了,忘了第三栋是哪栋了,但反正前两个千万不要去。”
他当时嗤之以鼻,觉得那些老鸟是在故弄玄虚。外送员嘛,哪个不是风雨无阻地跑单,哪有时间矫情这个?
但现在,站在六楼走廊的尽头,面对着上百个牌位,他觉得自己可能低估了这件事。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掏出来看,以为是系统又发来超时提醒,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署名,没有内容,只有一句——
“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嘉宏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三秒,瞳孔骤然收缩。
电梯的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像有什么东西在电梯井里坠落。那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震得走廊里的铁门都微微颤动。嘉宏猛地转过身,看见走廊另一头的电梯门正在缓缓打开,但从电梯里透出的不是昏黄的灯光,而是一片漆黑,浓得像墨汁一样的漆黑。
有什么东西在那片漆黑中移动。
不是人。人不会有那样的轮廓。
那轮廓像是一个巨大的、扭曲的、由无数碎片拼凑而成的形状,它在黑暗中缓慢地旋转、膨胀、收缩,像某种不属于这个维度的生物在呼吸。嘉宏看不见它的脸,也看不见它的身体,但他能感觉到它在看他——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更原始的方式在凝视他的灵魂。
他后退了一步,背撞上了身后的铁门。
铁门被撞得微微弹开,从门缝里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惨白如纸,指节细长,指甲涂着暗红色的指甲油,但大部分指甲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发黑的指甲。那只手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皱纹,像一块被揉皱的纸巾,但它抓握的力道大得惊人,五根手指死死地扣住了嘉宏的右肩。
嘉宏尖叫了。
那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尖叫。那声音从喉咙深处迸发出来,尖锐得像一把刀,刺穿了走廊里死寂的空气。他用力甩开那只手,朝着电梯的方向狂奔,鞋子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走廊里的日光灯开始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从走廊尽头开始,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向他逼近。嘉宏跑过一盏灯,那盏灯就灭了,身后只剩下无尽的黑暗。他不敢回头看,也不敢停下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跑出去,离开这栋楼,离开这个鬼地方。
电梯就在前面,门还开着,里面还是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他冲进电梯,在控制面板上疯狂地拍打关门键,一楼的按钮被他按了至少二十次。电梯门缓缓阖上,那片黑暗终于被隔绝在外,但嘉宏知道那黑暗不是消失了,而是缩回了电梯井里,正在头顶上方的某个地方等待着。
电梯开始下降。
四楼。
三楼。
二楼。
一楼。
门开了。
嘉宏冲出一楼大厅的时候,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后背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了,橘色的外送服颜色都深了一个色号。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跪在骑楼的水泥地上,手撑着地面,指甲缝里嵌进了灰尘和碎石子。
手机又震了。
他哆哆嗦嗦地掏出来看——还是那条短信,还是那句话:“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消息发送时间变了。现在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但刚才他看的时候,发送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三分。也就是说,在他从六楼跑到一楼的这四分钟里,那条短信的发送时间凭空往前跳了四分钟。
他的手指颤抖着点进短信的详情页,想看看发送号码到底是什么。但详情页显示的是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自己的名字。发送人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四个字:陈嘉宏。
这条短信是他自己发给自己。
在这个凌晨两点多的深夜,在这栋刚被朋友取名为“台北第一猛鬼大楼”的昭和大厦里,陈嘉宏的手机里躺着一封来自未来的短信,告诉他一个他无法证实也无法反驳的事实——
他已经死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骑上机车的。他只记得自己在骑楼的水泥地上坐了至少十分钟,直到膝盖传来剧烈的疼痛,他才发现自己跪在地上的时候膝盖磕破了一块皮,血顺着小腿往下流,在袜子上洇出一小片暗红。
他发动引擎,把机车骑出了两条街,才想起一个严重的问题——炸鸡还放在六楼之五的门口。
“操。”他骂了一声,但没有掉头回去的意思。那袋炸鸡就算了吧,就当是给那栋楼的住户加餐了。反正那栋楼里住的也不全是活人,对吧?
他越想越觉得荒谬,越想越觉得害怕,但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他脑子里盘旋不去。他点开手机,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打了四个字:昭和大厦灵异。
搜索结果让他的手僵在了屏幕上。
第一条是PTT的帖子,标题写着:「昭和大厦到底死了多少人?八卦版有人整理过吗?」他点进去看,底下的回复一条比一条骇人——
「1984年时代大饭店火灾,19死49伤,玻璃帷幕烟囱效应,三楼以下的人连跑都跑不掉,直接被浓烟活活呛死。」
「1986年烧肉粽事件,一个女的跳楼自杀压死了底下卖肉粽的摊贩,小贩当场死亡,女的轻伤。」
「1996年又火灾,2死61伤,据说是六楼住户跟人有纠纷,对方纵火报复。」
「2010年双尸命案,黑道份子枪杀女友之后自杀,两人在床上陈尸多日才被发现,臭味飘了整层楼。」
「2020年有人专程跑来跳楼,说是google台北第一凶宅搜到的就是这栋。」
「2023年一年就跳了五六个,全都是外面的人跑来的,不是住户。」
「六楼有个百人祠堂,里面摆了上百个牌位,据说就是当年火灾死的人,活人跟牌位住同一层楼,阴阳两界混在一起,你说邪不邪门?」
嘉宏的视线停在了“六楼”两个字上。
他刚才去的,就是六楼。六楼之五,就在那个百人祠堂隔壁。
他想起自己在走廊里听到的闷响、在黑暗中看到的反光、以及那扇从虚掩的铁门后伸出来的惨白的手——那只手涂着暗红色的指甲油,指甲盖下方发黑,像是已经死去很久的尸体才会有的颜色。
那是女人的手。年轻女人的手。
他想起了那则备注:「不要敲门,放在门口地板上就好」。
如果那间屋子里的住户已经死了呢?
如果那袋炸鸡是点给自己吃的呢?
凌晨三点的台北街头,车流稀少,路灯拉出长长的光影。陈嘉宏把机车停在路边,蹲在骑楼柱子旁边,抽完了口袋里最后一根烟。他把烟蒂按灭在鞋底,掏出手机,打开了那个他从来不相信的、但每个月还是会去刷几下的星座运势App。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今天不宜外出,特别是夜晚。避免进入任何阴暗封闭的空间。」
他苦笑了一声,关掉App,把手机塞回口袋。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觉得可笑的事——他掏出皮夹里的行天宫平安符,那是他妈去年过年时去求来的,他一直塞在皮夹里没拿出来过,总觉得戴这种东西很丢脸,一个大男人身上挂着护身符像什么样子。
现在他把那条红线绳绕在脖子上,把小小的红色锦囊贴在胸口,感受着锦囊里不知名的粉末在指尖下微微鼓起的触感。平安符上印着「行天宫关圣帝君」的字样,金漆还亮着,没有被汗水浸褪。
他把机车停在路边,靠在车身上,把安全帽挂在车把上,整个人蜷缩在座椅上,看着昭和大厦的方向。那栋楼矗立在街角,顶楼有一盏红色的航空警示灯在闪烁,一明一灭,像一颗心脏在微弱地跳动。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六楼之五的门口,那袋炸鸡已经不在了。
不是被风吹走的,不是被野猫叼走的。那袋炸鸡被人拿了进去,拿进了那扇虚掩的铁门,拿进了那间涂着暗红色指甲油的女人可能住着的房间。铁门在那之后悄无声息地阖上了,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就像它从来没有被推开过。
而在昭和大厦的顶楼,那座小小的土地公庙里,烛火无风自动。庙门前的春联早已褪色成白色,纸张在夜风中轻轻颤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
庙里供奉的土地公像上,那双石刻的眼睛似乎在转动。
它在看着什么人的方向。
那方向,正对着楼下马路上蜷缩在机车座垫上的陈嘉宏。
嘉宏做了一个梦。一个很长、很真实的梦。
梦里他站在一条漆黑的走廊里,走廊两侧是无数的铁门,每扇门上都贴着门牌号。他低头看脚下的地砖——白色瓷砖,缝隙里嵌满了黑色的污垢。他抬起头,看见走廊尽头的黑暗中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
他想跑,但脚像是被钉在地上一样,一动也不能动。
走廊尽头的黑暗开始向他逼近,像一头饥饿的巨兽张开了嘴。那黑暗不是虚无的,它里面有东西在动——那是人的轮廓,是无数人的轮廓,它们扭曲着、挣扎着、朝着他的方向伸出惨白的手臂。
那些人没有脸。他们的脸是一团模糊的、不断变化的雾气,但嘉宏能感觉到他们在看他,在渴望他,在试图把他拉进那片黑暗里。
黑暗的边缘触及了他的鞋尖。
他的身体开始下沉,不是垂直地下沉,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往下拉,拉进一个比地面更低的维度。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脚在穿过地砖,穿过混凝土,穿过钢筋,进入一个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的空间。
那个空间里有风。不是自然的风,而是由无数低语组成的风,那些低语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句他能听清的话——
“欢迎回来。”
嘉宏猛地从梦中惊醒,浑身被冷汗浸透。他坐在机车座垫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腔里的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下意识地摸向脖子上的平安符——红色的锦囊还在,但锦囊表面的金漆已经褪了一半,摸起来像被什么液体浸泡过。
他低头看自己的双手,手指在微弱的路灯下显得苍白而瘦削,指节微微泛青,像是冻僵了。
手机又震了。他不敢看,但手指不听使唤地点亮了屏幕。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条新的短信,发送时间:凌晨三点三十三分。
内容只有一句话——
“你以为你醒了?”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不知道这条短信是谁发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收到这样一条消息。但有一种直觉告诉他,这句话不是在问他,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以为他醒了,但他没有。他还在那栋楼里,还在那条漆黑的走廊里,还在那片无尽的黑暗中。
那些没有脸的人形轮廓在他身后的墙壁里,在他脚下的地板里,在他头顶的天花板里。它们无处不在,它们是这栋楼本身。这栋楼不是一个建筑,它是一个容器,一个巨大的、活着的容器,它在收集灵魂。
而那些灵魂,从来不会离开。
嘉宏深吸一口气,从座垫上站起来。他感觉自己的双腿酸软无力,像跑了整整一天的路。他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三点三十四分。从他进入这栋楼到出来,时间只过了不到二十分钟。但那二十分钟像二十分钟,又像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