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轮回路(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他重新发动机车,引擎的轰鸣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他没有回头,没有再看昭和大厦一眼。他骑着车穿过新生高架桥,穿过民权东路,一路骑回了士林租的那间小套房。
回到房间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洗澡,不是睡觉,而是把脖子上那条已经褪色的平安符取下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他打开手机,拨了一通电话。
电话那头响了三声就接了。
“喂?阿宏?你他妈三点半打给我干嘛?你最好是有急事,不然我明天上班迟到你负责啊。”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是他的大学室友兼死党,林志远。
“志远,”嘉宏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在摩擦,“你有没有听过昭和……”
“昭和什么?”
“昭和……昭和大厦。”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然后林志远用一种嘉宏从未听过的、完全不同于刚才那种懒散态度的语气说:“你是说锦新?……不是,我是说,你问这个干嘛?”
“我今天晚上去跑单了,”嘉宏说,“去那栋楼跑单了。六楼。”
电话那头的沉默更长了。足足过了十秒,林志远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你他妈的是不是疯了?那栋楼你也敢进去?你知道那栋楼死了多少人吗?”
“我知道,”嘉宏说,“我刚知道。”
“阿宏,”林志远的声音有些发抖,“我跟你说一件事,你不要觉得我在吓你。”
“你说。”
“我阿嬷以前在那附近卖早点,”林志远说,“她说那栋楼刚盖好的时候,请风水先生来看过。风水先生说那块地是‘畚箕地’,前宽后窄,是专门聚阴的格局。后来盖了大楼,风水先生说大楼后面全是九十度的直角,形成了‘恐龙背’,这种格局主血光之灾,意外不断。最要命的是那栋楼前面有新生高架桥,加上桥下的地面道路和锦州街,三条路正好对着大楼,风水上叫作‘三刀煞’,是煞气最重的那种格局。”
嘉宏没有打断他。
“但那都不是最关键的,”林志远咽了一口唾沫,“最关键的是,风水先生说那栋楼的正下方有一条暗河。”
“暗河?”
“就是地下水脉,”林志远说,“你知道台北以前是盆地,底下有很多暗河,有些河在地面上被填掉了,但水流还在底下走。风水先生说昭和大厦的正下方就是一条暗河的河眼,是整个水脉的汇聚点。阴宅之所以聚阴,就是因为阴气会顺着水走,水流到哪里,阴气就聚到哪里。那栋楼正盖在河眼上,等于是盖在阴气的泉眼上。后来那栋楼又放了那么多牌位,活人跟死人住在一起,阴阳两界混在一起,那些阴气就找到依附的东西了。”
嘉宏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无意识地摩擦,指甲刮过塑料表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阿宏,你听我说,”林志远的声音变得更加严肃,“如果你真的进去了,如果你真的看到了什么东西,你明天一定要去找个人帮你看看。去行天宫拜拜也好,去找个老师也好,反正一定要去处理一下,不然那个东西会跟着你回家。”
“什么东西?”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然后林志远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说:“那个东西。那栋楼里住着的东西。不是鬼,不是神,是一种……我阿嬷说,那是一种比鬼更古老的东西。它是那栋楼的地灵,是那条暗河的守护者。它不是什么神,也不是什么鬼,它更像是……那个地方本身。它会把不属于那里的人拉进去,拉进暗河的深处,然后那个人就永远出不来了。”
嘉宏想起那个梦里,那些没有脸的人形轮廓,那片无尽的黑暗,那句低语——
“欢迎回来。”
“阿宏?”林志远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阿宏你还在吗?”
“我在,”嘉宏说,“志远,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有没有听说过,有人在那栋楼里看见过自己?”
“看见自己?”
“就是看见一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嘉宏说,“或者收到过自己发给自己的短信。”
电话那头传来了林志远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阿宏,你到底在那栋楼里看到了什么?”
嘉宏闭上眼睛。在眼皮的黑暗里,他看见了那双眼睛——六楼走廊尽头的黑暗中那双发光的眼睛。不,那不是眼睛,那是他自己的脸,被黑暗扭曲、被时间错位的自己的脸。
那张脸在对他笑。
“我看到的东西,”嘉宏慢慢睁开眼睛,“我建议你不要知道。”
窗外的天开始蒙蒙亮了。台北的黎明总是来得很快,尤其是秋天,夜色退去的时候像有人在倒带,黑暗一层一层地剥落,露出底下灰蓝色的天空。嘉宏躺在床上,听着窗外传来的第一声鸟叫,那叫声清脆而尖利,像一把刀子划开了黎明前的最后一片宁静。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了凌晨四点四十七分。
就在这个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不敢看,但还是看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没有署名,没有内容,只有一张图片。他点开图片,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三秒,最终还是选择了查看。
那张图片是一张自拍照。
拍照的人穿着一件橘色的外送制服,站在一条漆黑的走廊里,背后是一扇虚掩的铁门,铁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门牌,门牌上写着四个字——
六楼之五。
拍照的人的脸,和他一模一样。
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用那种老式的拍立得相机特有的字体印上去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出来——
“摄于1984年5月28日。”
那是时代大饭店大火发生的日子。
那是十九个人死去的日子。
那是这栋楼第一次以死亡的方式被铭刻在这座城市的集体记忆里的日子。
嘉宏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他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但脑子里的念头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
他想不明白一件事——如果那张照片真的是1984年拍的,那么照片里的那个人不可能是他。那时候他还没有出生,甚至他的父母都还没有认识。但照片里那个人穿着的橘色外送制服,明明就是他现在身上这件。口袋的位置、拉链的款式、甚至右边袖口上那块洗不掉的可可渍,全都一模一样。
除非那件制服不是他买的。
他想起三个月前,他刚入职做外送员的时候,公司发给他一套全新的制服。橘色的防风外套,黑色的长裤,还有一顶印着logo的红色安全帽。他把制服带回家试穿的那天晚上,发现外套右边的袖口上有一块深色的污渍,怎么洗都洗不掉。他当时没有多想,以为只是出厂的时候沾上了什么东西。
但如果那块污渍不是沾上去的呢?
如果那件制服不是新的呢?
如果在那之前,这件制服就已经被穿过了呢?
被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穿过。
那个人穿着同一件制服,站在同一条走廊里,看着同一扇虚掩的铁门,按下快门,留下一张他无法解释的照片。
而那张照片,在三十八年后,出现在他的手机里。
凌晨五点零三分,嘉宏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已经不敢看了。
但他还是看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条来自林志远的消息:「阿宏,我刚才查了一下,那个烧肉粽事件的新闻。你猜怎么着?」
嘉宏打字回他:「怎么着?」
「那个女的跳楼的时候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
嘉宏没有回。
林志远又发了一条:「橘色。」
「她穿的是橘色。」
「那件橘色的衣服后来被人捡走了,一直没有还回来。」
「听说被一个外送员捡走了。」
「那个外送员后来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嘉宏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他最后打了一行字:「志远,你说的那个外送员,叫什么名字?」
林志远的回复几乎是秒回的:「不知道。没有人知道。因为那个外送员消失了。他的家人报了案,警察查了三个月,什么都没查到。那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唯一留下的东西,就是那件橘色的衣服。」
「后来那件衣服不知道怎么的,又回到了昭和大厦。」
嘉宏把手机扔在床上,整个人瘫倒在枕头里。
天花板上的灯没开,房间里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线灰蓝色晨光。那光线照在天花板上,投射出一道细长的影子,那影子像一只伸出的手,正朝着他的方向缓缓靠近。
他闭上眼睛。
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房间外面传来的,不是从走廊里传来的,而是从他自己的胸腔里、从他自己的喉咙深处发出的一个声音——
一个不属于他的声音。
那个声音说:“欢迎回来。”
嘉宏猛地睁开眼,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晨光比刚才更亮了,那道影子也消失了。房间里安静得像一个坟墓。
但那个声音还在。
不是在他脑子里,不是在他耳朵里,而是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灵魂的深处。
那个声音告诉他一个他无法否认的事实——
他不是第一次来到这栋楼。
他来过这里。在很多年前。在他还没有出生之前。在他还没有被定义成一个“人”之前。
他一直在这里。
他是这栋楼的一部分。
他是那些牌位中的一个。
他是那张1984年的照片里那个穿着橘色外送制服的人。
他从来不是陈嘉宏。
陈嘉宏只是一个名字,一张皮囊,一个暂时的容器。
这栋楼,才是他的归宿。
窗外,台北的天空彻底亮了。街道上开始有了车辆的声音,早餐店的铁门拉开的声响,还有环卫工人扫地的沙沙声。这是一个崭新的、充满活力的早晨,太阳照在昭和大厦的玻璃帷幕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但那栋楼里面,还是一样的黑。
六楼走廊尽头,那扇半透明的塑料拉门后面,上百个牌位在黑暗中沉默地排列着。最中间的那两个黑白照片上,老年男女的目光穿过祠堂,穿过走廊,穿过电梯,穿过了整栋楼的墙壁,落在了一楼大厅那面巨大的全身镜上。
镜子里映出了一楼门厅空荡荡的画面。
但如果你仔细看,如果你看得足够仔细,你会看见那面镜子里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在镜子的最深处,在玻璃和水银之间那层看不见的夹缝里,有一个人影。那个人穿着橘色的外送制服,站在一条漆黑的走廊里,背后是一扇虚掩的铁门。
他正对着镜子外面的世界微笑。
他的手里拿着一台老式的拍立得相机。
相机上有一行小字,是后来被人刻上去的——
“摄于1984年5月28日。”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阳光的日子。
那也是他第一次看见这座城市的黎明。
从那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这栋楼。
因为他从来没有来过。
他从来都在。
在这栋楼每一寸混凝土的缝隙里,在每一条电线的铜芯里,在每一面镜子的玻璃夹层里,在每一个住在这栋楼里的人们的梦境最深处。
他是昭和大厦。
昭和大厦是他。
他们是一体的,从这条暗河第一次流淌在这片土地上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一体的了。
而那些死去的人,那些在火灾中窒息的人,那些从顶楼坠落的人,那些被枪杀在床上的人,他们都没有离开。
他们也都在这栋楼里。
和那个穿着橘色外送制服的人一起。
等待着下一个走进来的人。
欢迎回来。
你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