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生死簿(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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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和大厦?”
林志远愣了一秒。“您怎么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王老师用那种见过太多事情的、平静得让人发毛的语气说:“你阿嬷走之前跟我说过,昭和大厦的河眼会在今年打开。她说,今年是庚申年,六十甲子轮回的最后一年,也是那条暗河苏醒的时候。她说,河眼一开,会有人被拖进去。如果她的孙仔打电话来,就表示那个人已经找到了。”
“找到了?”
“被河眼选中的人。”王老师说,“秀英姐没有跟你讲吗?河眼每隔六十年会苏醒一次,它会选择一个人作为‘祭品’。不是随便选,而是选那个和暗河的频率最接近的人。你那个朋友,他的生辰八字应该和1984年火灾的那天有什么关联。秀英姐说,那个被选中的人,会看到异象、收到来自过去的讯息、被幻觉吞噬。他会有一种感觉——一种他早就死了、他从来不是活人的感觉。”
林志远的手在发抖。“那我该怎么办?”
“带他过来。”王老师说,“现在就来。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可以出门了。你要把他带到万华来,我的道场在龙山寺附近。但是我警告你——在来的路上,不管他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感觉到什么,不要停车。不要回头。不要看后视镜。你只管骑你的车,骑到我的道场门口为止。如果你停了车,如果你回了头,如果你看了后视镜——”
“会怎么样?”
“你就不会到了。”
林志远挂了电话,站在原地深吸了三口气。然后他走到床边,用力拍打嘉宏的脸颊,“阿宏!阿宏!你醒醒!操你妈的你给我醒过来!”
嘉宏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眼白,整个眼球都是黑色的,像两颗黑曜石的珠子嵌在眼眶里。那黑色的眼球反射出林志远的脸,但反射出的不是林志远此刻的脸,而是另一个人的脸——一张年轻的、陌生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男人的脸。
林志远后退了一步。
但嘉宏眨了眨眼,那双眼睛的黑色开始褪去,眼白慢慢浮现出来,瞳孔从扩散的状态收缩回正常的大小。他看着林志远,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志远?你怎么……你在干嘛?”
“你在干嘛?”林志远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他妈吓死我了你知道吗?你的眼睛刚才全黑的你知不知道?”
嘉宏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像从深水里浮上来一样坐起来。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橘色的外送制服皱巴巴的,裤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一大片黑色的污渍,像是油墨,又像是血。他的手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黏液,和昨晚从六楼墙壁上沾到的那种一模一样。
“我……”嘉宏张了张嘴,“我刚才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我在浴室里,浴缸里爬出来一个东西,一个……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它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找到你了。’”嘉宏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样,“它说‘找到你了’。然后我就醒了。”
林志远没有问他浴缸里爬出来的是什么东西。他不想知道。他拉起嘉宏的手,把他从床上拽起来,“穿鞋。我们出门。”
“去哪?”
“万华。找王老师。”林志远把嘉宏的运动鞋踢到他脚边,“路上不管看到什么,不要叫。不要让我停车。不要看后视镜。听懂了吗?”
“听懂了。”
“重复一次。”
“不管看到什么,不要叫。不要让你停车。不要看后视镜。”
林志远点点头,把手机塞进口袋,然后看了一眼嘉宏的床头柜。嘉宏的手机还放在那里,屏幕朝下。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把手机翻过来。
屏幕是黑的。没有新讯息,没有未接来电,什么都没有。
但屏幕的玻璃表面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那裂缝的形状像是一个字——一个古体字,笔画繁复,林志远不认识。但他有一种直觉,那个字的意思是“死”。
他没有告诉嘉宏。
他们把铁门锁好,走下楼梯。这栋公寓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但那个感应器已经坏了很久了,只有在他们踩到某一级特定的阶梯时才会亮一下,其他时候整个楼梯间都是黑的。林志远走在前面,嘉宏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像是有人在跟踪他们。
走到一楼的时候,嘉宏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林志远回头看他。
嘉宏站在楼梯的中间,头微微歪着,像是在听什么声音。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害怕,不是困惑,而是一种——林志远想了很久才找到准确的词——一种“回忆”。像是在听一首很久以前听过的歌,努力回忆歌词,但怎么都想不起来。
“阿宏?”
“你听到了吗?”嘉宏说。
“听到什么?”
“那首歌。”
林志远竖起耳朵。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远处大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辆引擎声,还有附近某户人家电视里传来的综艺节目的笑声。
“什么歌?”林志远问。
嘉宏闭上眼睛,嘴唇微微动了几下,像是在跟着某个只有他听得到的旋律哼唱。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林志远,说了一句让林志远头皮发麻的话:
“烧肉粽。有人在唱卖烧肉粽的歌。”
林志远拉着他冲出了公寓大门。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九月台北特有的闷热和潮湿。林志远的机车停在巷口的骑楼下,一辆破旧的光阳125,座垫上蒙了一层夜露,摸起来湿湿的。他跨上车,发动引擎,拍了拍后座,“上来。”
嘉宏坐上去的时候,林志远感觉到后座的重量不正常——太轻了,轻得像是在载一个没有实体的人。他不敢回头看,把油门拧到底,机车发出一声低吼,冲进了夜色之中。
从士林到万华的路,林志远骑过无数次。通常是走承德路,转市民大道,再转环河南路,全程大概二十分钟。但今天晚上的路不对劲。他骑了五分钟,发现周围的环境不对——他明明是从士林出发的,怎么骑到了新生北路上?
新生北路。昭和大厦的那条路。
他看了一眼路牌,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新生北路二段,他和嘉宏昨晚来过的地方。昭和大厦就在前方不远处的街角,那栋楼顶的红色航空警示灯在夜空中闪烁,一明一灭,像一只血红的眼睛在注视着他们。
“志远,”嘉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要走这条路。”
“我知道。”林志远咬着牙说,“我不知道怎么会骑到这里来。我明明走的是承德路。”
他想掉头,但车把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怎么都转不动。他用力掰,掰到手心出汗,车把纹丝不动。机车直直地朝着昭和大厦的方向冲过去,像被一条无形的绳索牵引着。
“志远!”嘉宏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在想办法!”林志远大吼。
就在他们距离昭和大厦只剩下不到两百米的时候,林志远的机车突然熄火了。不是没油的那种慢慢熄火,而是像有什么东西捏住了引擎的心脏,让它在一瞬间停止了跳动。机车滑行了几米,停在新生北路的路边。
林志远低头看仪表盘,油表显示还有半桶油,电瓶的灯也没亮。他按了三次启动键,引擎发出一声无力的哀鸣,然后彻底沉默。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
昭和大厦就在前方五十米的地方。一楼骑楼下的日光灯管闪着微弱的光,大厅里的那面全身镜在昏黄的灯光下反射出街道对面的景象——一排停放的机车,一个熄了火的街灯,还有两个人。
他和嘉宏。
但那面镜子里反射出的两个人影,和他与嘉宏现在的姿势不一样。镜子里的人影,是站着的。而他和嘉宏现在骑在机车上,是坐着的。镜子里的人影面向镜外,像是在看着他们。其中一个穿着橘色的外送制服,另一个穿着印着动漫图案的T恤。
林志远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停止了大概零点三秒。
然后他听见了后视镜里的声音。
他记得王老师的警告——不要看后视镜。所以他一直低着头,盯着仪表盘,盯着自己的手,盯着任何不是后视镜的东西。但那个声音从后视镜里传出来,清晰得像有人在耳边说话:
“你们到了。为什么不进来?”
那个声音和林志远自己的声音一模一样。
他没有看后视镜。
他闭上眼睛,用力拧了一下油门——引擎突然又启动了,轰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注入了生命。他来不及多想,松开离合器,机车弹射出去,从昭和大厦的门前飞驰而过。
在那一瞬间,他感觉有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只手的触感是冰凉的,像是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一块冻肉。五根手指的力道不大,但那股寒意穿透了他的衣服、皮肤、肌肉,直接渗进了骨头里。他想尖叫,但他想起了王老师的话——不要停车,不要回头,不要看后视镜。他咬着下唇,咬到嘴里尝到了铁锈味,用尽全力把油门拧到底。
机车冲过昭和大厦,冲过锦州街口,冲上了新生高架桥。
身后的那只手消失了。
林志远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像火烧一样。他看了一眼后视镜——昭和大厦的红色航空警示灯在夜空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建筑物的轮廓线之后。
“阿宏?”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阿宏!”
还是没有回应。
林志远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来,终于鼓起勇气回头看。
嘉宏还坐在后座上。他的两只手死死地抓着机车的后扶手,指节发白。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有一道深深的齿痕,渗出来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滴。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是正常的,他看着林志远,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刚才有没有感觉到,”嘉宏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有人在抓你的肩膀?”
林志远没有说话。
他转过头,继续骑车。
从士林到万华,正常路线二十分钟。那天晚上,林志远骑了将近四十分钟。不是因为他迷路了,而是因为台北市的道路在那一夜变得不太对劲——他明明应该右转的地方变成了左转道,他明明应该直行的路口变成了死胡同,有好几次他骑进了一条明明记得存在的路,却发现那是一条完全陌生的、从未见过的巷子。
但最终,他还是到了。
龙山寺附近的一条小巷子,窄到机车都很难骑进去。巷子两旁的房子是老旧的砖造建筑,墙面斑驳,铁窗锈迹斑斑。巷子尽头有一扇红色的木门,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四个字:“王宅问事”。木牌的右下角画着一个八卦图,八卦的周围刻着一圈小字,写的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河眼不开,秽阴不散。”
林志远把机车停在巷口,扶着嘉宏下车。嘉宏的腿在发抖,站都站不稳,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林志远身上。他们走到红门前,林志远正要敲门,门自己开了。
门后面站着一个老人。
老人个子不高,大概一米六出头,穿着一件白色的汗衫和黑色的棉布裤,脚上趿着一双蓝色的塑料拖鞋。他的头发全白了,但浓密得像一座雪山。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像是被岁月用刀刻出来的,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像是两颗刚被雨水洗过的黑石子,透出一种不符合他年龄的锐利和清明。
老人看了一眼林志远,又看了一眼嘉宏,然后说了一句话:
“进来吧。河眼已经开了。如果你们再晚到半个小时,他就不是他了。”
林志远想问“不是他了是什么意思”,但老人已经转身走进了屋里,只留下那扇敞开的红门,和门后那条被红色灯泡照亮的走廊。
走廊很窄,大概只能并排走两个人。两边的墙壁上挂着各种各样的符咒、八卦镜、桃木剑,还有一些林志远认不出来的法器——有的是骨头做的,有的是铜制的,有的看起来像是某种动物的干尸。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艾草混合的味道,还有一种林志远只在殡仪馆闻过的、福马林的气味。
走廊尽头是一个房间,房间大概十坪左右,陈设很简单。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幅关圣帝君的神像,神像前面摆着一张供桌,供桌上点着三炷香,香灰已经积了很长,弯弯地垂下来,像要断了但没有断。供桌的左边放着一个铜制的香炉,香炉里插满了烧尽的香脚,密密麻麻的,像一片微型的枯木林。供桌的右边放着一本厚重的线装书,书的封面是黑色的,上面用金漆写着三个字——
“生死簿。”
嘉宏看到那三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无法解释的熟悉感——他见过这本书,他摸过这本书,他翻过这本书的某一页,那一页上写着他的名字。
“坐。”王老师指了指地板上两个蒲团。
林志远扶着嘉宏坐下来。王老师在他们对面坐下,盘着腿,像一尊入定的老僧。他看了嘉宏很久,久到林志远开始不安,久到香炉里的三炷香烧掉了将近一半。
然后王老师开口了。
“你叫陈嘉宏,今年二十五岁,民国八十八年——西元1999年——出生。”他说,“你的生日是五月二十八日。”
嘉宏点了点头。
王老师闭上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说:“1984年五月二十八日,昭和大厦——也就是你说的‘时代大饭店’——发生大火的那一天。”
林志远倒吸了一口凉气。
嘉宏的脸色本来就白,现在变得更白了,白到嘴唇几乎和皮肤一个颜色。
“你出生的那一天,正好是那场大火发生的整整十五周年。”王老师睁开眼睛,看着嘉宏,“你的八字,和那场大火的时辰形成了‘对冲’。不是简单的对冲,而是‘死生对冲’——你出生的那一刻,正好是那场大火里第十九个死者被宣布死亡的那一刻。你的生命,和那个人的死亡,在同一秒钟交错。就好像是——”
“好像是什么?”嘉宏的声音在发抖。
“好像是用一个人的生,去填补另一个人的死。”王老师说,“就好像那条暗河,它要吞噬一个人。1984年的时候,它吞了十九个人。但那十九个人还不够,那条暗河还很饿。它在等待下一个六十年,等待一个和那十九个人‘同频’的人。你的生辰八字和那场大火的时间形成了对冲,你的体质对暗河的频率特别敏感。你不是被河眼随机选中的,你是河眼专门挑选的。”
“为什么会是我?”嘉宏的声音几乎是在吼了,“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去送了个外卖!我甚至不想去那栋楼!是系统派单给我!是我不得不去!”
王老师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供桌前,拿起那本黑色的线装书,走回来,放在嘉宏面前的木地板上。
“打开它。”王老师说。
嘉宏看着那本书。书的封面是黑色的皮革,摸起来像某种动物的皮肤,还带着温度,像是活的。封面上用金漆写的“生死簿”三个字,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他伸出手,翻开了第一页。
第一页是空白。
他翻到第二页。
空白。
第三页。
空白。
他一页一页地往后翻,每一页都是空白的,直到他翻到这本书的中间部分。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不是印刷体,不是毛笔字,而是原子笔的字迹——蓝色的、有些潦草的、像是在极度慌乱中写下的字。
那些字的内容是:
“不要进昭和大厦。不要接昭和大厦的单。不要相信手机里的短信。不要照镜子。不要回头看。不要——”
字迹在这里断了,像是写到这里的时候,有什么东西打断了写字的人。
嘉宏继续往下看。
“我叫陈嘉宏。我叫陈嘉宏。我叫陈嘉宏。我叫陈嘉宏——”
后面的整页纸上,重复着这四个字,写了上百遍。字迹从工整变得潦草,从潦草变得扭曲,从扭曲变成了一条条无意义的线条,像是写字的人在写到第一百遍的时候,手已经不再受大脑控制了。
嘉宏翻到下一页。
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和他自己的一模一样——
“如果正在看这本书的人是你,那就表示你已经不是你了。”
嘉宏啪地一声合上了书。
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一种认同感。那些字迹,那支蓝色的原子笔,那种潦草的、向右倾斜的字体,全都是他的。这是他的笔迹。他认得自己写字的习惯——写“陈”字的时候,左边的“阝”会写得特别大,右边的“东”会写得特别挤。那些字,每一笔每一划,都是他自己写的。
但他从来没有写过这些字。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本书。
那么,写下这些字的人是谁?
“那本书,”王老师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不是你在写。是河眼在通过你写。那条暗河在吞噬你的时候,会把你的意识抽离出来,用你的手、你的笔、你的字迹,记录下它吞噬的过程。那本书不是生死簿,那本书是河眼的菜单。”
嘉宏抬起头看着王老师。
“那我的身体呢?”
“你的身体还在这里。”王老师说,“但你的意识,已经开始从你的身体里剥离了。每一次你看到异象,每一次你收到那些诡异的短信,每一次你闻到不属于这个时空的味道,你的意识就会被暗河拉走一点点。当你的意识完全脱离你的身体之后,你的身体就会——”
“就会怎么样?”
“就会变成河眼的一部分。”王老师说,“你的身体会变成一个容器,一个让暗河的能量在这个世界上显形的容器。到那时候,你就是昭和大厦,昭和大厦就是你。你会在那栋楼里醒来,发现你已经在里面待了几十年。你会发现那张1984年的照片里的那个人就是你。你会发现那条短信是真的——你早就死了,只是你一直不知道。”
房间里的空气变得凝重起来。林志远的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则推送新闻——
「台北市新生北路二段昭和大厦今日傍晚再传跳楼意外,一名年约二十五岁的男子从顶楼坠落,当场无生命迹象。警方到场时发现死者身穿橘色外送制服,初步研判为外送员,身分正在确认中。」
林志远的手一松,手机掉在了地板上。
嘉宏看着那则新闻,看着新闻里那栋熟悉的楼,看着那个模糊的照片里倒在地面上的、穿着橘色制服的身影,然后他看向王老师。
王老师也在看着他。
老人的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见过太多生死之后的、平静的哀伤。
“那具尸体,”王老师说,“是河眼制造的幻象。它在用这种幻象告诉你——你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幻象终究是幻象。”王老师说,“只要你还在呼吸,你就还有选择。你要选择回你自己,还是选择留在那条河里,永远做河眼的一部分?”
嘉宏闭上眼睛。
在眼皮的黑暗里,他又看见了那双眼睛。不是走廊尽头的那双,不是浴缸里那具浮尸的那双,而是他自己的那双。那双眼睛在黑暗中看着他,安静地、耐心地、像是等了很久很久。
那双眼睛在说:“你本来就是我的一部分。你从来没有离开过。你只是忘了。”
嘉宏睁开眼睛。
他看着王老师,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让王老师愣了一下,然后老人露出了一个嘉宏看不懂的表情——像是欣慰,又像是悲伤,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又像是在期待他说出别的话。
嘉宏说的是——
“如果我一直都是河眼的一部分,那我为什么要逃?”
王老师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供桌前,从香炉里抽出一炷香,转身递给嘉宏。
“拿着这炷香,”王老师说,“上楼。顶楼有一个小庙,庙里供奉着土地公和观世音菩萨。你去那里,把这炷香插在香炉里。然后你跪下来,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你的名字。默念一千遍。”
“念完之后呢?”
“念完之后,”王老师说,“你就会知道答案。”
“什么答案?”
“你到底是谁。”
嘉宏接过那炷香。
香还在燃烧,袅袅的青烟在昏黄的灯光下升起,像一条通向某个未知地方的细线。他站起来,腿还是有点发抖,但比刚才稳了很多。他看着林志远,林志远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志远,”嘉宏说,“如果我回不来——”
“闭嘴。”林志远的声音很硬,但眼眶里的泪已经流了下来,“你他妈的一定要回来。你欠我三百块的蛋饼钱还没还。”
嘉宏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他转身走向门口。
走廊里的红色灯泡把整条走廊照得像一条血管的内部,两边的法器在红色的光影中投下扭曲的影子,像是一群沉默的围观者。嘉宏穿过走廊,穿过红色的木门,走进了外面的夜色中。
九月的夜风吹过来,带着万华特有的老旧社区的味道——中药铺的药香、宫庙的香灰味、夜市摊贩的油烟味,还有某种属于时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他抬头看向天空。台北的天空被建筑物的灯光映成一种暗沉的橘色,看不到几颗星星。但在那个方向——那个昭和大厦所在的方向,天空的颜色不一样。那一片天空是黑色的,不是夜晚的黑色,而是那种墨汁一样浓稠的、不透光的黑色,像是一块巨大的黑布被钉在了天幕上。
那块黑布的正中央,有一个红色的光点在闪烁。
一明一灭。
一明一灭。
像心脏在跳动。
嘉宏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香。香已经烧了三分之一了,烟还是那样袅袅地升起,但在夜风中,那烟的方向不对——不是往上飘的,而是往昭和大厦的方向倾斜,像是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在牵引着它。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那个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身后,红色的木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他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离开的那一刻,王老师从供桌的抽屉里拿出了一本更小的、更旧的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是褐色的,皮质的表面已经龟裂,像一张百岁老人的脸。
王老师翻开笔记本,翻到某一页。那一页上写着一个名字,名字的
「己未年五月廿八日生。命格属阴,八字全水。暗河同频之人。河眼祭品。」
王老师用一支红色的钢笔,在那个名字的后面,画了一个叉。
叉的旁边,他写了两个字——
「已取。」
林志远站在旁边,看着那两个字,浑身从头凉到了脚。
他想问王老师,“已取”是什么意思。但他没有问。因为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窗外,昭和大厦顶楼的红色航空警示灯还在闪烁。
一明一灭。
一明一灭。
像心脏在跳动。
但那一夜,那盏灯的光芒,比平时亮了一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