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萨珊谋,雷霆报(1 / 2)
众将领命而去,偌大的议事厅,很快空了下来。
卫铮独自一人站在舆图前,望着那片广袤的、被标注为“萨珊”的土地。他的目光,从边境哨所,移到商路,移到东部山区,最后移到波斯湾。他的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一个月后的景象——
十二个哨所熊熊燃烧,一百二十三名萨珊士兵化为焦尸。
三条商路上尸横遍野,货物被抢掠一空,秃鹫在天空中盘旋。
东部山区烽烟四起,三大部落拿着大胤给的武器粮食,疯狂攻击萨珊官军。
波斯湾上海盗横行,萨珊商船或沉或逃,港口堆积如山的货物卖不出去,慢慢腐烂。
而萨珊朝廷,焦头烂额,顾此失彼,国库空虚,民怨沸腾。
然后,卡瓦德一世会派人来求和,来道歉,来赔款。
卫铮的手,缓缓握成了拳。
“陛下,”他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您等着。臣会让萨珊人,跪着来求饶。”
第一夜,子时三刻,萨珊东部边境,第十二号哨所。
哨所建在一处矮丘上,四周用黄土夯成围墙,高约两丈,墙上插着削尖的木桩。围墙内有五间土屋,一间是哨长和军官住所,两间是士兵营房,一间是厨房,一间是仓库。院子正中立着一座三丈高的了望塔,塔顶有烽火台,堆着柴草和狼粪,一旦有警,立刻点燃,狼烟可传百里。
今夜在塔上值守的,是个年轻士兵,叫阿里。他才十八岁,入伍不到半年,被分配到这最偏远的哨所。这里离最近的城镇有两百里,四周除了戈壁就是荒漠,连棵树都少见。白天热得要命,晚上冷得要死,吃的永远是硬得能砸死人的馕饼和咸得发苦的肉干。
阿里裹紧了身上破旧的羊皮袄,缩在了望塔的角落里。今夜的风特别大,呜呜地刮着,像鬼哭。远处传来狼嚎,一声接一声,听得人心里发毛。
他有点想家。想家里温暖的土炕,想母亲做的热腾腾的羊肉汤,想妹妹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他入伍时,妹妹才十岁,抱着他的腿哭,不让他走。他哄她说,哥哥去当兵,挣了军饷给你买花衣裳。妹妹这才松了手,眼泪汪汪地说,哥哥你要早点回来。
早点回来?阿里苦笑。分配到这种鬼地方,能不能活着回去都不知道。
他打了个哈欠,眼皮越来越沉。不能睡,他告诉自己,哨长说了,值夜时睡觉,抓到要打二十军棍。可困意像潮水一样涌来,他掐自己的大腿,疼得龇牙咧嘴,但没过一会儿,眼皮又耷拉下来。
就在他半睡半醒之际,忽然,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破空声传来。
“噗。”
很轻的一声,像是石子掉进沙堆。
阿里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还没看清,咽喉处就传来一阵冰凉。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摸,摸到一根坚硬的东西——是箭杆。箭矢已经整个贯穿了他的咽喉,从后颈透出。他想喊,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血从嘴里、从鼻子里、从咽喉的破洞里汩汩地往外涌。
他瞪大眼睛,望着漆黑的夜空,最后看到的,是几道黑影,像鬼魅一样,悄无声息地翻过围墙,落地时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然后,他的世界,陷入永恒的黑暗。
围墙下,李敢收回弩机,做了个手势。
他身后,二十九个黑影,如同二十九只猎豹,在夜色中无声地散开。这些人,全是他从麾下三万精锐中千挑万选出来的,个个都是百战老兵,擅长夜战、偷袭、杀人。他们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脸上涂着黑灰,脚上裹着厚厚的布,走在沙地上,连一点脚步声都没有。
李敢自己,则像一道真正的影子,贴着围墙移动。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狼一样的光,耳朵竖着,捕捉着围墙内的每一点动静。
哨所里很安静。士兵们都在睡觉,只有营房里传出此起彼伏的鼾声。哨长屋里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正伏在桌上写什么——可能是在写家信,也可能是在写哨所日志。
李敢打了个手势。
三个黑影摸向营房,三个摸向哨长屋,剩下的,散在院子四周,警戒,补刀。
营房的门是虚掩着的,一推就开。里面是通铺,睡着二十多个士兵,横七竖八,睡得正沉。三个黑影闪身进去,动作快得只有一道残影。他们手里拿的不是刀,而是三棱刺——一种特制的短兵器,三条血槽,刺入身体后放血极快,人会在几息内因失血过多而死,连叫都叫不出来。
“噗嗤、噗嗤、噗嗤……”
利器入肉的声音,在鼾声中显得格外轻微。那些士兵在睡梦中,只觉得胸口或咽喉一凉,然后意识就迅速模糊。有人抽搐了一下,有人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然后,就再也没了动静。
血从通铺上流下来,浸湿了干燥的泥地,散发出浓烈的腥味。
与此同时,哨长屋的门被轻轻推开。
哨长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听到动静,警惕地抬起头。但他只看到一道黑影闪过,然后喉咙一凉,视线迅速模糊。他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刀,但手刚抬起一半,就无力地垂了下去。他伏倒在桌上,血从脖颈处涌出,染红了桌上的纸张——那是一封写给妻子的家信,才写了个开头:“吾妻如晤,见字如面……”
院子里的战斗,结束得更快。
五个起夜上厕所的士兵,刚从茅房出来,就被埋伏在暗处的黑影捂住嘴,一刀割喉。两个在厨房偷吃东西的伙夫,被弩箭射穿心脏。一个睡不着在院子里溜达的士兵,被从背后勒住脖子,咔嚓一声,颈骨折断。
整个过程,不到半柱香时间。
一百二十三名萨珊守军,全部毙命。没有一个人发出警报,没有一个人逃出去,甚至没有一个人,死前明白发生了什么。
李敢走进哨长屋,扫了一眼桌上的家信,面无表情。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简陋的舆图,标注着哨所周围的地形。他摘下舆图,卷起来,塞进怀里。
然后,他走出屋子,打了个唿哨。
二十九个黑影从各处汇聚过来,身上都带着血,但眼神平静得像刚干完农活回家的农夫。
“检查一遍,不留活口。”李敢的声音压得很低。
黑影们散开,挨个屋子检查,挨个尸体补刀。确保每个人都死透了,没有装死的,没有漏网的。
“头儿,都死了。”一个黑影回来报告。
李敢点点头,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燃,扔进厨房。厨房里堆着柴草,还有半缸油,火苗瞬间蹿起,迅速蔓延。
“撤。”
三十个黑影,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翻过围墙,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他们身后,哨所燃起熊熊大火。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在漆黑的戈壁滩上,像一朵绽放的、巨大的、血色的花。
同样的一幕,在今夜,在萨珊东部边境的另外两个哨所,同时上演。
第三哨所,建在山谷口,易守难攻。但袭击者根本没有从正面进攻,而是用飞爪爬上后山的悬崖,从背后摸进哨所。守卫的士兵还在打瞌睡,就被割断了喉咙。
第七哨所,建在河边,有水源,条件最好。袭击者潜入水中,顺着河流游到哨所下游,然后上岸,从防守最薄弱的后墙翻入。等哨所里的守军发现时,已经晚了。
三个哨所,三百六十九名萨珊守军,在同一夜,全部被杀,哨所全部被焚毁。
而袭击者,来无影,去无踪,没有留下任何能表明身份的东西。没有旗帜,没有令牌,没有活口,甚至没有一具完整的尸体——所有尸体都被补了刀,确保死透,然后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
天亮后,消息传到萨珊东部军区。
守将阿什坎从床上被亲兵叫醒时,还一肚子起床气。但当他听完亲兵的禀报,整个人都懵了。
“三个哨所?一夜之间?全没了?一个人都没活下来?!”他一把揪住亲兵的衣领,眼珠子几乎瞪出来,“你再说一遍?!”
亲兵吓得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地重复:“是、是的将军……第十二哨所、第三哨所、第七哨所,昨夜子时前后,同时遭到袭击……守军全部被杀,哨所全部被烧……今早附近的牧民看到浓烟,去查看,才发现、才发现……”
阿什坎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三个哨所,三百六十九人,一夜之间,全没了。
这是什么概念?
萨珊东部,总共就三十六个哨所,分散在长达八百里的边境线上。每个哨所百余人,负责警戒、巡逻、传递消息。现在一夜之间就没了三个,而且还是同时被袭击,同时被全歼,这得是多少人干的?又是怎么做到的?
“是大胤人?”阿什坎喃喃道,“不对,不像……大胤要是想开战,不会只偷袭三个哨所,他们会大军压境,会直接打过来……”
“那是西域诸国?乌孙?月氏?羌戎?”他摇摇头,“他们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本事。那些蛮子,抢劫商队还行,偷袭军营?他们没这个能耐。”
那会是谁?
阿什坎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但他不敢想,也不愿想。
“将军,”亲兵小心翼翼地问,“现在怎么办?要不要派兵去查……”
“查?怎么查?”阿什坎苦笑,“人都死光了,哨所烧成白地,能查出什么?派兵去,万一又中了埋伏怎么办?”
他站起身,在军帐里烦躁地踱步。走了七八个来回,终于停下,咬着牙说:“传令:剩下三十三个哨所,全部进入一级戒备!双倍岗哨,夜间巡逻加倍!再派人去那三个哨所……收敛尸体,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是!”
亲兵领命而去。阿什坎独自站在军帐中,望着帐外灰蒙蒙的天空,忽然觉得,今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就在边境哨所被袭击的同一时间,萨珊通往西域的三条主要商路上,死亡也在悄然降临。
第一条商路,又称“北道”,出萨珊东部重镇木鹿城,经碎叶川,过葱岭,入西域。这条路最长,也最险,要翻越数座雪山,穿越百里戈壁,但也是利润最高的一条路——从萨珊运往西域的香料、宝石、地毯,从西域运往萨珊的丝绸、瓷器、茶叶,都走这条路。
一支庞大的商队,正在碎叶川河谷中缓缓前行。
这支商队属于萨珊王室,领队的是卡瓦德一世的一个远房堂弟,叫法鲁克。商队有三百匹骆驼,两百匹马,一百辆大车,载满了从萨珊各地搜刮来的奇珍异宝:大块的琥珀,成箱的珍珠,整张的波斯地毯,还有一百坛号称“价比黄金”的玫瑰露。
护卫这支商队的,是王室禁卫军的一个百人队,队长叫哈桑,是法鲁克的妻弟。这一百人,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哈桑更是以勇武着称,曾在一次平叛中单枪匹马斩杀十七人,得卡瓦德一世亲自嘉奖。
此刻,哈桑骑在一匹高大的阿拉伯马上,走在商队最前面。他腰挎弯刀,背挂强弓,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碎叶川河谷两侧是陡峭的山崖,中间一条小路蜿蜒向前,是埋伏的绝佳地点。哈桑走南闯北十几年,太清楚这种地形的危险了。
“都打起精神!”他回头喝道,“这段路不太平,眼睛都放亮点!”
护卫们齐声应诺,手按刀柄,警惕地观察着两侧山崖。
法鲁克坐在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里,掀开车帘,探出头来,不耐烦地说:“哈桑,还有多久能出河谷?这鬼地方,闷死人了。”
“大人,快了,再走十里,就出河谷了。”哈桑恭敬地回答。
“快点快点,”法鲁克嘟囔着,“出了河谷,找个有水的地方扎营,我要好好洗个澡,这一身土……”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一支弩箭,从左侧山崖上射来,精准地射穿了他的咽喉。
法鲁克的眼睛瞬间瞪大,双手捂住脖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血从指缝里涌出来。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哈桑,似乎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身子一软,栽倒在马车里。
“敌袭——!!!”
哈桑的吼声,和弩箭破空声同时响起。
下一刻,两侧山崖上,冒出无数黑影。他们穿着破旧的皮袄,戴着遮住半张脸的风帽,手里拿着强弓硬弩,朝着河谷中的商队,射出了第一波箭雨。
箭矢如蝗,遮天蔽日。
“举盾!举盾!”哈桑声嘶力竭地大吼。
护卫们训练有素,瞬间举起圆盾,组成盾阵。但箭矢太多了,太密了,而且是从高处射下,力道极大。圆盾很快被射穿,不断有护卫中箭倒下,惨叫声在河谷中回荡。
“冲出去!往前冲!”哈桑拔刀,一马当先,朝着河谷出口冲去。
只要冲出去,到了开阔地,就不怕这些躲在暗处的老鼠了。
但他刚冲出十几步,前方路上,忽然拉起数道绊马索。
哈桑的战马前蹄被绊,惨嘶一声,重重摔倒在地。哈桑反应极快,在落地的瞬间一个翻滚,卸去大部分力道,但还没等他站起来,三把弯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抬起头,看到三个蒙面人站在他面前。虽然蒙着脸,但那双眼睛,哈桑认得——那是只有真正上过战场、杀过无数人的人,才会有的眼神,冰冷,漠然,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头待宰的牲口。
“你们……”哈桑刚开口,一把弯刀就劈了下来。
他最后看到的,是自己的无头尸体缓缓倒下,血从脖颈处喷出两尺高。
战斗,或者说屠杀,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三百匹骆驼,两百匹马,一百辆大车,全部被抢走。一百名护卫,全部被杀,尸体被扔在路边,任由秃鹫啄食。法鲁克的尸体被从马车里拖出来,搜走了所有值钱的东西,然后也被扔在路边,和那些护卫的尸体堆在一起。
袭击者来去如风,抢了东西就走,没有留下一句话,没有留下一个活口。只有山谷中回荡的惨叫,和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味,证明这里刚刚发生过什么。
同样的事情,在同一天,在另外两条商路上,同时上演。
第二条商路,又称“中道”,出萨珊中部名城伊斯法罕,经撒马尔罕,过铁门关,入西域。这条路最短,也最平坦,是商队最常走的路。
一支由萨珊大贵族巴尔赫家族组织的商队,正在铁门关外的戈壁滩上扎营休息。这支商队规模较小,只有五十匹骆驼,三十辆大车,但货物极其珍贵——全是来自天竺的象牙、犀角、孔雀石,还有十箱产自锡兰的蓝宝石。
护卫只有三十人,但都是巴尔赫家族拳养的死士,个个武艺高强。
但他们遇到的,是赵破虏亲自带领的五百轻骑。
赵破虏没有像李敢那样偷袭,他选择了最野蛮、最直接的方式——冲锋。
五百骑兵,从沙丘后冲出,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商队营地。马蹄踏起的烟尘遮天蔽日,喊杀声震耳欲聋。
三十名死士拼命抵抗,但五百对三十,结果是注定的。他们被砍成肉泥,被马蹄踏成肉酱,被长矛捅成筛子。死状之惨,连见惯了杀戮的赵破虏都皱了皱眉。
“搜,值钱的带走,带不走的烧掉。”赵破虏下令。
骑兵们下马,开始搜刮。象牙、犀角、宝石,全部搬上马背。带不走的粮食、布匹,浇上火油,一把火烧掉。
熊熊大火在戈壁滩上燃起,黑烟滚滚,几十里外都能看见。
赵破虏骑在马上,看着那堆死士的尸体,冷冷道:“拖到一起,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