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宸心变,璃察觉(1 / 2)
泰西封,萨珊王宫。
卡瓦德一世坐在黄金王座上,脸色铁青。他的面前,跪着一排大臣,个个面如死灰,瑟瑟发抖。
王宫大殿里,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高大的石柱上雕刻着雄鹰和火焰的图案,那是萨珊王室的象征,但此刻,那些图案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狰狞而扭曲。
“说。”卡瓦德一世的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风,“东部怎么样了?”
财政大臣颤抖着抬起头,声音带着哭腔:“陛、陛下……东部……完了。乌孙、月氏、羌戎三大部落叛乱,已经攻占木鹿、碎叶两城,东部军区大营被焚,五千守军全军覆没。现在叛军兵分三路,正在围攻赫拉特。赫拉特守将发来急报,说城中粮草只够支撑一个月,请求朝廷速发援兵……”
“援兵?”卡瓦德一世冷笑,“哪里还有援兵?西部要防大食,北部要防可萨,南部要防天竺,朕的兵,早就调光了!”
“可是陛下,”军事大臣硬着头皮说,“赫拉特是东部屏障,若赫拉特再失,叛军就可长驱直入,直逼泰西封啊!”
“朕知道!”卡瓦德一世猛地一拍王座扶手,黄金扶手发出沉闷的响声,“可兵从哪里来?粮从哪里来?钱从哪里来?!”
他转向财政大臣,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国库还有多少钱?”
财政大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声音发颤:“陛、陛下……国库……空了。去年征讨可萨,耗银三百万两;今年修建新宫,耗银两百万两;再加上各地灾荒,减免赋税……如今国库,只剩不到五十万两白银。而东部战事,每日耗费就在万两以上,这……”
“够了!”卡瓦德一世暴怒地打断他。
大殿里一片死寂,只有蜡烛燃烧的噼啪声,和几个大臣压抑的抽气声。
良久,卡瓦德一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向外交大臣:“大胤那边,有什么消息?”
外交大臣小心翼翼地回答:“大胤朝廷……一切如常。女帝每日上朝,批阅奏章,接见使臣,没有调兵,没有备战,甚至连一句指责我们的话都没有。就好像……就好像太子被掳这件事,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没发生过?”卡瓦德一世气得笑了,“边境哨所被毁,商路被截,海盗横行,部落叛乱——你告诉朕,这些都没发生过?!”
“臣不敢!”外交大臣吓得连连叩首,“可、可大胤朝廷确实没有任何官方表态。我们派去的使臣,连女帝的面都见不到,只见到了鸿胪寺的一个少卿。那少卿说,太子被掳之事,朝廷正在调查,在查明真相之前,不便多言。然后……然后就打发使臣回来了。”
“好,好一个大胤。”卡瓦德一世咬牙切齿,“不声不响,却让朕痛不欲生。那个女帝,真是好手段,好狠的心!”
他早就该想到的。
两年前,卫铮在疏勒城下大败萨珊三十万大军,逼他割让河西三镇,岁贡翻倍。那一仗,打断了萨珊的脊梁,也让卡瓦德一世的威望一落千丈。这两年来,国内叛乱不断,贵族离心,百姓怨声载道。他之所以铤而走险,掳走大胤太子,就是想借此翻盘——要么逼大胤让步,要么转移国内矛盾。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沈璃的反应。
这个女人,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暴怒、宣战、兴兵。她没有给他任何开战的借口,没有给他任何转移矛盾的机会。她只是……只是用最阴毒的方式,在背后捅刀子。
捅得又准,又狠,又让人有苦说不出。
“陛下,”一直沉默的宰相终于开口了,他是个七十多岁的老者,侍奉过三代萨珊国王,是朝中少有还能保持冷静的人,“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议和。”
“议和?!”卡瓦德一世瞪大眼睛,“跟谁议和?跟那些蛮子?跟那些海盗?跟那些躲在背后的阴险小人?!”
“是跟大胤。”宰相缓缓道,“陛下,如今这局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大胤在背后操控。边境哨所被毁,手法专业,不是蛮子能做出来的;商路被截,那些‘马贼’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绝不是普通强盗;部落叛乱,乌孙、月氏、羌戎,哪来那么多新式武器?哪来那么多粮食金银?还有海上那些海盗,三十艘船,行动统一,来去如风——这像是散兵游勇吗?”
他顿了顿,看着卡瓦德一世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继续说道:“大胤这是在用行动告诉我们:他们知道太子是我们掳的,他们很生气,但他们不宣战。他们要用这种方式,让我们付出代价,让我们跪下来求饶。”
“让我们求饶?!”卡瓦德一世猛地站起身,黄金王冠上的宝石因为剧烈的动作而叮当作响,“朕是萨珊国王!是万王之王!是光明之主的化身!让朕向一个女流之辈求饶?做梦!”
“陛下!”宰相也提高了声音,“现在已经不是面子的问题了!是生死存亡!东部叛军距离泰西封只有八百里,赫拉特一旦失守,叛军半月内就能兵临城下!国库空虚,无钱无粮,西部、北部、南部的军队都不能动——我们拿什么守城?拿什么平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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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海上,”宰相越说越激动,“海上贸易断绝,香料、宝石卖不出去,粮食、布匹运不进来。物价飞涨,百姓怨声载道,再这样下去,不用等叛军打来,泰西封自己就先乱了!”
卡瓦德一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宰相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东部叛军势如破竹,海上贸易彻底断绝,国内物价飞涨,民怨沸腾,国库空虚,无兵可调……萨珊,这个曾经横跨三大洲的帝国,如今就像一艘漏水的破船,正在缓缓沉没。
而他,这艘船的船长,却无能为力。
“那……那你说怎么办?”卡瓦德一世的声音,终于软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宰相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悲哀,但很快被坚定取代:“议和。向大胤议和。承认错误,赔偿损失,请求他们高抬贵手,停止这一切。”
“可……可他们会答应吗?”卡瓦德一世喃喃道,“那个女人,心狠手辣,她会放过我们吗?”
“她会。”宰相肯定地说,“因为大胤也不想全面开战。他们刚休养生息两年,国力尚未完全恢复。此时开战,对他们也没有好处。他们之所以用这种方式报复,就是不想把事情闹大。只要我们低头,只要给出足够的诚意,他们一定会见好就收。”
卡瓦德一世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望着大殿穹顶上那些精美的壁画。壁画上描绘着萨珊历代国王的丰功伟绩:开疆拓土,万国来朝,光明之主的光芒普照大地。可现在,那些辉煌,都成了讽刺。
许久,他缓缓坐回王座,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瞬间老了十岁。
“派使臣吧。”他的声音疲惫而苍老,“去西域,去见镇西王卫铮。告诉他,我们愿意……愿意赔偿,愿意道歉。只求……只求他们停止这一切。”
说完这句话,他闭上眼睛,靠在王座靠背上,再也不愿睁开。
因为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萨珊的脊梁,彻底断了。
蚀骨的阴影
东宫的寝殿,如今静得可怕。
不是那种安宁的静谧,而是一种绷紧的、仿佛一根针落下都会引起惊跳的死寂。宫人们走路时都踮着脚尖,呼吸都刻意放轻,连眼神的交流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惶恐。所有人都知道,太子殿下,和从前不一样了。
慕容宸坐在临窗的榻上,身上裹着厚厚的锦被。已是暮春时节,殿内甚至还有些闷热,可他却总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他脚边投下明亮的光斑,他却蜷缩在阴影里,仿佛那光会灼伤他。
他盯着自己交握的双手,看了很久。这双手,曾经握过毛笔,抚过琴弦,也顽皮地搅乱过御书房的墨池。可现在,它们总是下意识地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痕,有时甚至掐出血来。似乎只有这样的疼痛,才能让他确信,自己是真的回来了,不是在那个颠簸的、弥漫着奇怪气味的马车里,也不是在那个黑暗的、只有老鼠窸窣声的地窖中。
“殿下,该用药了。”一个轻柔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慕容宸浑身猛地一颤,像受惊的小兽般倏地抬头,眼神里充满了来不及掩饰的惊惧与警惕。看到是端着药碗的乳母秦嬷嬷,他紧绷的肩线才微微松弛了一分,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依旧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看着她手中那碗深褐色的汤药。
秦嬷嬷心里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她是看着太子长大的,从那么小小软软的一团,到会跑会跳、会甜甜叫她“嬷嬷”的小人儿。那时的殿下,眼睛像最亮的星子,笑容能融化腊月的寒冰,是整个东宫,乃至整个皇宫的开心果。可如今……
她把药碗轻轻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往常一样温柔:“殿下,太医说了,这药安神,喝了晚上能睡得好些。”
慕容宸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药碗,又移回她脸上。他没说话,只是慢慢伸出手。手指在触碰到微温的碗壁时,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双手捧起药碗,凑到唇边,没有像以前那样嫌苦撒娇要蜜饯,只是闭上眼,一口气将苦涩的药汁灌了下去。吞咽的动作有些急促,喉结上下滚动,眉头紧紧蹙着,却一声不吭。
喝完,他将空碗放回几上,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然后重新蜷缩回去,目光投向窗外,又是一片令人心慌的沉默。
秦嬷嬷收拾了药碗,嘴唇嚅动了几下,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可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她最终只是深深叹了口气,弯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轴转动的轻微“吱呀”声,又让慕容宸的肩膀瑟缩了一下。直到确认殿内真的只剩下自己一人,他才允许那强撑的僵硬稍稍缓解。他把自己更深地埋进锦被里,只露出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望着窗外庭院里盛开的海棠。花开得那样热闹,粉云似锦,可落在他眼里,却是毫无生气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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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的碎片总是不期而至,在每一个清醒或恍惚的瞬间,狰狞地扑上来。
是粗糙麻袋摩擦皮肤的刺痛感,是嘴里塞着的布团令人作呕的霉味,是颠簸中头不断撞在车板上的闷痛。是黑暗,无边无际的、仿佛有实质的黑暗,沉重地压下来,让人喘不过气。是那些含糊的、用他听不懂的语言进行的交谈,声音粗嘎,带着一种冰冷的、看待货物般的漠然。是偶尔透进来的一丝光线中,看到的那些高大的、轮廓深刻的身影,他们俯视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最深的恐惧,来源于未知。他不知道这些人是谁,要带他去哪里,会对他做什么。时间在黑暗和颠簸中失去了意义,可能是一天,也可能是十天。每一次车门打开,透进光亮的瞬间,他的心都会因为极致的恐惧而骤停,生怕看到的是屠刀,或是更可怕的景象。
饥饿,干渴,寒冷,疼痛……这些身体上的折磨,在巨大的恐惧面前,反而变得模糊。他记得自己哭过,在最初的时候,眼泪无声地浸湿了塞口的布团。但后来,连眼泪都流干了,只剩下麻木的、空洞的恐惧,深深镌刻在每一寸骨血里。
获救的过程,反倒像一场模糊的梦。突如其来的喊杀声,兵刃撞击的锐响,惨叫声,然后是更浓烈的血腥味。有人把他从那个肮脏的角落抱出来,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鲁,但他身上散发着令慕容宸熟悉又安心的、大胤军士铠甲的味道。那人用生硬的官话说:“殿下,臣等救驾来迟!”
重见天光的那一刻,他睁不开眼。只觉得那光如此刺目,如此不真实。然后,他看到了母皇。
他的母皇,从来都是端庄的、威严的,永远脊背挺直,仿佛天塌下来也能扛住。可那一刻,他从御辇上狂奔下来的母皇,发髻有些散乱,脸色惨白如纸,眼睛里布满了红丝,那里面翻涌的,是他从未见过的、几乎要毁灭一切的惊恐与后怕。她冲过来,一把将他死死搂进怀里,那么用力,用力到他骨头都在发疼。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滚烫的泪水滴落在他的脖颈上,烫得他心尖一颤。
“宸儿……宸儿……我的宸儿……”她一遍遍唤着他的小名,声音嘶哑破碎,失去了所有女帝的威仪,只是一个失而复得、濒临崩溃的母亲。
那一刻,慕容宸才知道,原来强大如母皇,也会害怕,也会流泪。他僵硬地任由母亲抱着,鼻端是她身上熟悉的、清冷的龙涎香气,混合着眼泪的咸涩。他张了张嘴,想叫一声“母皇”,想说自己没事,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迟来的、汹涌的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回到东宫,回到了这重重守卫、安全无虞的宫殿,躺在柔软舒适的龙床上,盖着熏了暖香的锦被,可慕容宸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回不去了。
夜晚,成了新的炼狱。
身体的伤痛在太医的调理下渐渐痊愈,可心里的那个黑洞,却越来越大,越来越深,尤其在黑夜降临之时,张开了狰狞的巨口。
他不敢熄灯。必须满殿通明,角落里的宫灯也要亮着,驱散每一寸可能的阴影。即使这样,入睡依然艰难。闭上眼,就是颠簸的马车,就是黑暗的囚笼,就是那些高大的、面目模糊的异族身影。一点细微的声响——风吹窗纸的扑簌,远处夜鸟的啼叫,甚至值夜太监压抑的咳嗽——都会让他瞬间惊醒,心脏狂跳得像要撞碎胸膛,冷汗浸透单衣。
而噩梦,是每晚必修的课程。
有时,是永远也逃不出的黑暗迷宫,后面有沉重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追赶,他拼命跑,却发不出呼救声,直到被一只巨大的、毛茸茸的手抓住脚踝……
有时,是母皇来救他,可那把刀总是快一步,刺进母皇的身体,鲜红的血溅到他脸上,温热黏腻,而母皇看着他,眼神充满了失望……
有时,是他自己,被锁在高高的王座上,他拖下去,他挣扎,叫喊,却无人理会……
“啊——!”
又一次,凄厉的、完全不似孩童的惊叫声划破了东宫的夜空。
守在外间的宫人连滚爬地冲进来,只见太子殿下已经从床上坐起,小小的身子蜷缩在床角,死死抱着被子,脸色惨白如纸,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他大口大口喘着气,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瞳孔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极致恐惧,身体像秋风中的落叶般抖个不停。
“殿下!殿下!”秦嬷嬷扑到床边,想碰他又不敢,只能焦急地低声呼唤。
慕容宸似乎过了很久才聚焦视线,认出眼前的人。他猛地挥开秦嬷嬷想要安抚的手,动作带着一种神经质的激烈,声音尖利而颤抖:“别碰我!出去!都出去!”
“殿下……”
“出去!”他抓起手边的玉枕,狠狠砸在地上,上好的和田玉顿时碎裂开来,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惊心动魄的脆响。“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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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人们吓得跪了一地,秦嬷嬷老泪纵横,却也不敢再刺激他,只得一边抹泪一边带着人退到殿外,留他一个人在满室狼藉和未散的惊悸中。
这样的夜晚,几乎每隔一两日就会上演。太医院的安神汤换了好几副,熏香调了又调,甚至请了护国寺的高僧入宫诵经,效果都微乎其微。那场持续了将近一个月的囚禁与恐惧,已经如同最剧烈的毒药,侵蚀了他的睡眠,他的安宁,他作为一个孩子对世界最基本的信任。
沈璃每次接到东宫夜半惊梦的消息,无论多晚,无论在处理多么紧要的政务,都会立刻赶过来。但她很少直接闯入,更多时候,只是屏退左右,独自站在寝殿外,隔着那扇紧闭的雕花门,听着里面压抑的、破碎的呜咽,或是死一般的寂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印子,那疼痛却比不上心头万分之一。
她不能进去。至少在他如此崩溃、抗拒一切靠近的时候,她不能。御医说过,太子现在对“侵入”极度敏感,尤其是来自权威的、带有压迫感的关切,有时反而会加重他的不安。她这位母亲,同时更是皇帝的身份,此刻竟成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一道无形屏障。
她只能站在这里,用这种方式陪伴,让他在门内知道,母亲就在外面,不曾远离。可这种隔着一扇门的守护,对她而言,何尝不是另一种凌迟?
白日的慕容宸,是沉默的。
他依旧按时去上书房,听太傅讲经论史。太傅明显讲得比以前更小心,更浅显,甚至带上了几分刻意的讨好。慕容宸只是听着,腰背挺得笔直,小手放在膝上,姿态标准得无可挑剔。可太傅很快就发现,太子的眼睛虽然看着书页,看着自己,但里面是空的,没有孩童应有的好奇与灵动,也没有了往日那种虽稚嫩却明亮的专注。提问他,他能回答,答案甚至比以往更严谨,更符合经典,却也更加……冰冷。像在背诵,而不是理解。
他不和伴读们玩耍了。从前,他会在课间拉着小伴读们去庭院里看蚂蚁搬家,会偷偷交换从宫外带来的新奇玩意儿,会因为一个笑话笑倒在毯子上。现在,他只是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或者临帖,一遍又一遍,笔力刻意地加重,仿佛要将那纸张划破。有年纪相仿的宗室子弟被特意召进宫,试图陪他说话,逗他开心,他却只是用那种平静的、审视的目光看着对方,直到对方讪讪地住口,浑身不自在。
他尤其警惕陌生人。任何陌生的面孔出现在东宫,哪怕是低品的洒扫宫人,都会立刻引起他全身心的戒备。他的目光会像冰冷的锥子,紧紧锁住对方,观察每一个细微的动作,直到那人消失在他的视线里。如果是身材高大、带有异域特征的人——比如某个有胡人血统的侍卫,或是来献舞的西域使团成员——那反应会更加强烈。他会脸色发白,身体僵硬,不由自主地后退,甚至有一次,一个前来禀事的、身材魁梧的禁军将领,因为站得稍微近了些,竟让慕容宸失控地打翻了手边的茶杯。
那将领吓得当场跪伏于地,冷汗涔涔。慕容宸却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看着一地的碎片和蜿蜒的水渍,胸膛剧烈起伏,一句话也说不出。
沈璃将这些都看在眼里,痛在心上。她下令,若无必要,任何身形异常高大魁梧者,暂不得近东宫百步。所有侍奉太子的人,必须固定,不得轻易调换。她试图用绝对的安全和稳定,为他重新筑起一道保护的围墙。
她知道这治标不治本,可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每一次看到儿子那双曾经盛满星光、如今却沉静如古井的眼睛,看到他那不符合年龄的、紧绷的沉默,看到他偶尔流露出的一丝惊惶,她的心就像被钝刀反复切割。
她加倍地陪伴他,处理完政务,便移驾东宫。她不强求他说话,只是陪他一起用膳,给他念他从前最爱听的游记,或者,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看他临帖、看书。她小心翼翼地,试图重新建立起那种亲密无间的联结。
慕容宸对她的靠近,抵触是最小的。他会允许母亲为他披上外衣,会在母亲给他布菜时低声说“谢母皇”,会在母亲念故事时,安静地听着。但沈璃敏锐地察觉到,那种全然依赖、全心托付的亲密感,有了细微的裂痕。他的顺从里,带着一种观察,一种衡量。他的眼神,在偶尔与她对视时,除了残留的依赖,还多了一些她看不懂的、复杂的东西。
那是一种超越了他年龄的审慎,甚至……一丝阴郁。
直到那一天。
那是个午后,春光晴好。沈璃在东宫的书房批阅一些不太紧要的奏章,慕容宸坐在不远处的榻上,翻看一本舆图志。殿内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朱笔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
忽然,慕容宸抬起头,目光落在沈璃手边那方沉甸甸的、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玉玺上。他看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让沈璃手中的朱笔蓦地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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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皇。”
“嗯?”沈璃放下笔,温和地看向他。
慕容宸的视线从玉玺移到沈璃的脸上,黑眸深不见底,一字一句地问道:“是不是只有像您一样强大,掌握生杀予夺的权力,才不会被伤害,不会被掳走?”
童声清脆,吐字清晰,却像一道裹着冰碴的寒风,瞬间灌满了整个温暖的书房。
沈璃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传来尖锐的刺痛。她脸上的温和神色凝固了,眼眸深处掀起惊涛骇浪。她看着儿子,看着那张依旧稚嫩,却过早褪去了天真懵懂的脸庞,看着他眼中那不属于七岁孩童的、混合着恐惧、痛苦、以及一种令人心悸的、过早苏醒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