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忆当初,见虐刑(2 / 2)
接到宫中急召时,他刚在刑部衙门与几位侍郎议完一件地方上报的疑难案件。听闻是陛下单独召见,且语气不同以往,这位年近七旬、历经三朝风霜的老臣,心中微微一动。他来不及更换朝服,只匆匆整理了一下衣冠,便随着传旨太监,穿过多重宫门,向着帝国权力的核心——紫宸宫御书房快步走去。
秋日的阳光透过高大的宫墙,在他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的腰杆依旧挺得笔直,那是数十年严于律己、秉公办事养成的习惯;步伐依旧稳健,带着刑名官员特有的沉肃与节奏感。只是那满头的白发,额头上刀刻般的皱纹,以及微微下耷的严肃嘴角,无不昭示着岁月与这个职位带给他的沉重压力。
踏入御书房那高大而略显幽深的门扉,熟悉的龙涎香气混合着书墨气息扑面而来。郑铎目不斜视,行至御案前数步,撩起绯红官袍的前摆,一丝不苟地跪下,以额触地,声音平稳而清晰地见礼:“臣,刑部尚书郑铎,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郑卿平身。”御座上传来的声音,比平日里少了几分朝会时的威仪,多了几分罕见的、近乎家常的温和。“看座。”
“谢陛下。”郑铎再次叩首,这才起身。早有太监搬来了绣墩,他谢过后,只坐了前半边,脊背依旧挺直,双手规整地放在膝上,目光低垂,等候示下。
沈璃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目光细细打量着这位老臣。郑铎的容貌,她早已熟悉。但今日,似乎看得格外仔细。她看到他官帽下露出的、如霜似雪的白发,看到他被官服衬得有些清瘦却绝不孱弱的身形,看到他握着笏板的手指,骨节粗大,皮肤粗糙,那是常年翻阅厚重卷宗、提笔书写的痕迹。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他那双低垂的眼眸上——即使此刻垂着眼,也能感受到那里面蕴藏着的、历经世事沧桑后沉淀下来的锐利与清明,以及一种近乎顽固的、对原则的坚守。
这是一把藏锋于鞘、却依旧锋利的老剑。沈璃心想。或许,正是出鞘的时候了。
“郑卿,”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直接切入主题,没有任何迂回与寒暄,“朕今日召你前来,是有一事,想听听你的见解。”
郑铎微微抬首:“陛下请讲,臣必知无不言。”
沈璃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朕欲废除黥面、劓刑、刖刑等肉刑,代之以流放、苦役、徒刑等不损毁人肢体、面容之刑罚。郑卿以为,此事可行否?利弊如何?”
话音落下,御书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侍立在角落的秉笔太监,呼吸几不可察地屏住了一瞬,头垂得更低,恨不能将自己缩进阴影里。这等骇人听闻的议题,绝非他该听的。
郑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不是恐惧,不是惊惶,而是一种混杂着极度震惊、难以置信、以及某种深埋心底多年的期盼被骤然点燃的、复杂难言的震动。他猛地抬起头,第一次在面圣时,如此直接地、毫无避讳地迎上了沈璃的目光。
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般的眼眸,此刻掀起了惊涛骇浪。瞳孔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微微收缩,里面交织着惊愕、审视、激动,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脆弱的小心翼翼。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怕听错了,或者这只是一场幻觉。
“陛……陛下……”他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明显的、与他平日威严形象不符的沙哑与颤抖,“恕臣……老迈耳背,方才陛下所言……是……”
沈璃平静地回视着他,将那句话,用更缓慢、更清晰的语调,重复了一遍:“朕说,朕欲废除黥面、劓刑、刖刑等肉刑。郑卿,你以为如何?”
这一次,听清了。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打在郑铎的心上,也敲打在他为之奋斗、挣扎、偶尔感到绝望的仕途理想上。
废除肉刑!
这四个字,他藏在心底多久了?三十年?还是更久?
他还记得自己初入刑部,还是个热血方刚的年轻主事时,第一次亲眼目睹“黥刑”现场时的震撼与不适。那犯人不过是个偷了主家一头牛的半大孩子,因为饥寒交迫。烧红的烙铁按上去的瞬间,皮肉的焦糊味,孩子凄厉到变调的惨叫,以及行刑后那张瞬间被毁掉、永远带着“盗”字烙印的、稚嫩而绝望的脸……那一幕,成了他多年挥之不去的梦魇。他第一次对自幼学习的、视为天经地义的“五刑”制度,产生了根本性的质疑。
后来,他官职渐高,看到的、经手的案例越来越多。劓刑,让原本只是小有过失的人变得面目狰狞,人鬼不如,往往走向更极端的毁灭。刖刑,更是彻底剥夺了一个人的行动能力与尊严,让其生不如死,也给家庭和社会带来沉重的负担。至于宫刑等,其残酷与不人道,更是罄竹难书。
他渐渐明白,许多肉刑,并非用于惩戒真正的、十恶不赦的重犯(那些往往直接判死刑了),而更多是施加于小偷小摸、逃奴、轻微殴斗、言语冒犯等“轻罪”者身上。其惩戒的残酷性与罪行的轻微性,常常严重不成比例。更可怕的是,这种肉体与精神的双重毁灭性惩罚,往往断绝了受刑者改过自新、重新融入社会的最后可能,将他们彻底推向绝望的深渊,要么自戕,要么沦为更凶残的罪犯。这哪里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分明是制造更多的痛苦、仇恨与不稳定因素。
他曾无数次在刑部内部的会议上,委婉地提出某些肉刑过于严酷,是否可酌情调整,或者寻找替代方式。但回应他的,多半是同僚不以为然的眼神,或上司“祖宗之法不可轻议”的训诫。他也曾壮着胆子,在先帝晚年和今上登基初期,两次上书密陈,详细列举肉刑之弊,建议逐步改革。然而奏章石沉大海,了无回音。他知道,在庞大的官僚机器和根深蒂固的观念面前,他个人的声音,微弱如萤火。
年岁渐长,锐气被磨去不少,但他心中那颗向往“刑罚中正、慎刑恤囚”的种子,从未真正死去,只是被深深地埋藏起来,偶尔在夜深人静翻阅那些血泪斑斑的案卷时,才会感到一阵无声的刺痛与叹息。他以为,自己或许要带着这份遗憾,走进坟墓了。
可如今……陛下竟亲口对他说,要废除肉刑!
郑铎看着御座上那张年轻、却已隐隐透出帝王威严与坚毅的面容,看着她眼中那不容错辨的认真与决断,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他的头颅,冲向他的眼眶。七十年的风雨人生,三朝的宦海沉浮,早已让他练就了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定力。可此刻,那定力在巨大的惊喜与希望冲击下,土崩瓦解。
他猛地从绣墩上滑跪下来,不是朝仪规定的姿态,几乎是踉跄着,重新以头触地。这一次,他的肩膀无法抑制地微微耸动起来,花白的头颅低垂,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金砖,老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深深的法令纹,滴落在光洁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陛下……陛下啊!”他的声音哽咽,带着泣音,却又充满了某种宣泄般的、沉甸甸的激动,“老臣……老臣等这句话,等了整整三十年!三十年啊!”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沈璃,那张向来严肃刻板的脸上,此刻充满了孩子般的狂喜与不敢置信:“陛下圣明!陛下仁德!此乃泽被苍生、功在千秋之壮举!臣……臣郑铎,愿为陛下此项德政,竭尽驽钝,肝脑涂地,虽九死其犹未悔!”
这不是虚伪的奉承,这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在暮年时分,突然看到毕生追求之光骤然降临时的、最真实、最炽烈的反应。
沈璃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位老臣在她面前失态落泪,心中并无不悦,反而生出几分感慨与敬意。她起身,绕过御案,走到郑铎面前,亲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双臂。
“郑卿,请起。”她的声音温和而有力。
郑铎借着沈璃的搀扶,颤巍巍地站起身,依旧激动得难以自持,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努力平复着呼吸。
沈璃看着他通红的眼眶,清晰地说道:“郑卿有此心,朕心甚慰。此事,朕意已决。但,知易行难。废除旧刑,需立新法。如何替代?尺度如何把握?如何兼顾惩戒之效与仁恕之心?如何应对朝野必然的反对之声?千头万绪,皆需仔细筹划,谨慎推行。”
她松开手,后退半步,目光如炬,直视郑铎:“郑卿,朕欲将此事,全权交托于你。由你主导,刑部牵头,汇同大理寺、御史台,并广纳有识之士,尽快拟定一部废除上述肉刑、并明确替代刑罚的新律草案。新律之要,在于‘明刑弼教’——刑罚的目的,是辅助教化,使人知耻而改,非为残虐毁伤。既要维护法纪之严肃,秩序之安定,亦须体恤人性之脆弱,给予悔过之机。你可能领会朕意?可愿担此重任?”
全权交托!拟定新律!
郑铎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沸腾起来。他仿佛又回到了几十年前,那个立志要“澄清吏治、慎用刑罚”的年轻时代,所有的疲惫、暮气、乃至对世事的些许失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重任与信任冲刷得干干净净。一股久违的、属于实干者的豪情与斗志,充盈了他的胸膛。
他后退一步,整肃衣冠,然后,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庄重而激昂的姿态,再次深深跪拜下去,这一次,动作沉稳有力,充满决心。
“陛下信重,老臣敢不效死力!”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肃,却更添金石之音,“臣郑铎,以项上人头与毕生清誉担保,必当竭尽所能,广征博议,拟定一部既承陛下仁德之心,又合治国安邦之需的新律草案!定不负陛下所托,不负天下苍生之望!”
“好!”沈璃颔首,眼中露出赞许与期待之色,“朕信你。起来吧。详细章程,朕稍后会与你细谈。记住,此事不急在一时,但务必周全、稳妥。朕要的,不是一纸空文,而是真正能落地施行、造福百姓的良法。”
“臣,遵旨!”郑铎重重叩首,方才起身。他挺直脊背,站在那里,虽然容颜苍老,但眼神明亮,腰杆笔直,仿佛一瞬间年轻了二十岁,整个人都焕发出一种内敛而蓬勃的光彩。
沈璃知道,这把“老剑”,已然出鞘。而且,必将为她斩开一条前所未有的道路。
接下来的日子,刑部衙门,成了整个京城最忙碌、灯火熄灭最晚的官署之一。
郑铎回到部里,立刻雷厉风行地行动起来。他首先召集了刑部左右侍郎、各司郎中、员外郎等所有核心官员,关起门来,进行了一次长达数个时辰的密谈。当他将陛下意图废除黥、劓、刖等肉刑,并命刑部主导拟定新律的旨意宣布时,堂内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所有人的表情都精彩纷呈:有意料之外的震惊,有恍然大悟的了然,有难以掩饰的兴奋,也有深藏眼底的忧虑与迟疑。
郑铎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和质疑的时间。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人,以不容置疑的语气,宣布了接下来的工作安排:成立“修律馆”,由他亲自主持,两位侍郎副之。下设“律文厘定”、“案例研判”、“替代刑罚研议”、“舆情推演”等小组,各司其职。抽调刑部最精干、通晓律例的官员加入,同时行文大理寺、御史台,请其派员协理。并明言,此事乃陛下亲定之国策,任何人不得懈怠,不得敷衍,更不得阳奉阴违、暗中阻挠。
“诸位,”郑铎的声音在肃静的大堂中回荡,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等执掌刑名,深知律法乃国之重器,亦关乎万民之苦乐。肉刑之弊,流毒千年,今日陛下圣心独照,欲除此痼疾,实乃千古仁政。此正我辈刑名之臣,一展抱负、名垂青史之良机!望诸位勠力同心,共襄盛举。若有不同见解,可于堂上公然辩驳,但若有人敢因循守旧、暗中掣肘,休怪老夫不讲情面,定以阻挠国策论处!”
一番恩威并施、大义凛然的讲话,暂时压下了部内可能的杂音。工作迅速铺开。
“修律馆”就设在刑部后院一座独立的小楼里,日夜有人值守。楼内灯火通明,人影憧憧。厚重的律典、堆积如山的案卷、各地上报的刑狱文书,被一车车运来,分门别类摆放。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墨汁、以及熬夜之人常用的浓茶与提神香料混合的独特气味。
最难、也最核心的问题,便是如何“替代”。
废除肉刑,绝非简单地一笔勾销。必须找到相应的、足以起到惩戒和威慑作用、同时又比肉刑更“人道”的惩罚方式,来填补律法上的空白,避免出现“无法可依”或“惩戒过轻”导致犯罪率上升的指责。
以“黥刑”(刺面)为例。此刑常用于惩罚盗窃、逃奴、逃兵等罪。其目的,一方面是通过肉体痛苦施以惩戒,另一方面,更是通过脸上永久性的耻辱标记,达到“识别”与“社会性死亡”的效果,让受刑者终身难以融入正常社会,起到强烈的威慑作用。
废除之后,如何实现“识别”与“惩戒”?
有人提出,可否用“墨刑”替代?即在额头或手臂等不那么显眼的部位刺字,但改用特制的、难以彻底清洗的墨汁,而非永久性的刀刻火烙。这样既有识别作用,痛苦和耻辱感也大大降低,且若干年后,或许有办法淡化或去除。
但立刻有人反驳:墨汁毕竟可能褪色或洗去,且手臂可遮,识别效果大打折扣,恐难震慑宵小,尤其难以防范逃奴、逃兵再次隐匿身份。
又有人提出,加重“徒刑”(关押服劳役)的年限,并辅以“械系”(戴枷锁镣铐)。徒刑本身已剥夺自由,加以械系增加痛苦与不便,年限加长以增惩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