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等一个他自己都觉得问心无愧的时候(2 / 2)
“来一碗。”
老板笑了,用长筷子从锅里捞出一碗面,浇上一勺卤,撒上一把葱花,递给他。面碗很烫,他端在手里,热气扑在脸上,模糊了他的眼睛。
他找了一个角落蹲下来,用筷子挑起几根面,吹了吹,放进嘴里。面确实筋道,卤也香,是肉末炸酱,咸淡刚好,酱里放了香菇丁,嚼起来有韧劲。
他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吃。面在嘴里嚼着,他什么也没想,只是吃着,感受着那一点点温热从喉咙滑下去,暖到胃里。
街上的人渐渐少了。摊贩们陆续收摊,有的挑着担子,担子两头挂着空篮子,在肩上晃晃悠悠的;有的推着板车,板车上堆着没卖完的货,用油布盖着;有的骑着驴,驴蹄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一个孩子从他身边跑过去,手里举着一个风车,风车呼啦啦地转,转出一片斑斓的颜色。孩子跑远了,风车的声音也远了,只剩下一片寂静。
他吃完面,把碗放在地上,从袖中摸出几文钱,压在碗底下。站起身,拍了拍袍角上的灰,继续往前走。他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瘦瘦的,黑黑的,像一根竹竿。
走到苏府后门时,天已经暗了。最后一抹余晖从西边的屋檐上滑下去,像是谁把灯关了。
他推开门,走进院子。院子里没有灯,只有月光洒在地上,白花花的,像是铺了一层霜。
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光秃秃的枝丫交错着,像是一幅用炭笔画的画,线条粗糙,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他正要往书房走,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哥。”
他停下脚步,回头。妹妹站在廊下,手里提着一盏灯。橘黄的光晕从灯笼里透出来,照在她脸上,将她清瘦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
她的头发有些乱,几缕垂在耳边,她没有去理。灯里的烛火跳了一下,她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水里动了一下。
“怎么还没睡?”他问。
“等你。”她道。
他看着她,看着那盏灯,看着灯里跳动的烛火,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想起小时候,每次他出去玩,回来晚了,母亲就会站在门口等他,手里提着一盏灯。
如今母亲不站了,换成妹妹了。母亲的眼睛不好,夜里看不清路,妹妹的眼睛好,可她的眼底有青黑,她已经很久没有睡好了。
“进去吧,”他道,“外头凉。”
她点了点头,转身往屋里走。他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盏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走到书房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哥,灶上温着饭。你吃了吗?”
他想了想,道:“吃了。”
她点了点头,推开门,进去了。他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门缝里透出的光。那光很窄,细细的一条,像是一根金线。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自己的书房走去。
亥时三刻,城东齐王府。
书房里没有点灯。齐王坐在黑暗中,面前站着韩青。月光从窗外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银白的方块。
那方块里什么都没有,空的,像是被人挖掉了一块。窗外的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影子投在窗纸上,摇摇晃晃的,像是什么人在外面走来走去。
“王爷,”韩青低声道,“太子今天召见了苏如清。两人在澄心斋待了将近一个时辰。桌上铺着舆图,像是研究了很久。
具体研究了什么,暗卫的人打探不到,只看见太子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齐王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不急不缓。那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心跳,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倒计时。
他的脸隐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两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珠子。
“脸色不好?”他道,“怎么个不好法?”
韩青想了想,道:“暗卫的人说,太子走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不是那种生气的皱,是那种想事情想得太深、出不来的皱。嘴唇抿着,下巴绷得很紧。”
齐王的手指停了。黑暗中有片刻的寂静,那寂静太深了,深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窗外竹叶的沙沙声忽然大了,像是有人在用力摇晃。
“想事情想得太深?”齐王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忽然轻轻笑了。那笑声很轻,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空洞,像是从一口枯井里传上来的。
“韩青,”他道,“你说,太子在想什么?”
韩青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属下猜,他在想,怎么收场。”
齐王的笑声停了。他看着韩青,月光在他脸上缓缓移动,将他的表情一点一点地照亮——没有愤怒,没有慌张,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看不见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一天两天积攒的,是很多年、很多事、很多人一起压出来的。
“收场?”他道,“你以为他是在想怎么收场?不。他是在想,怎么开场。”
韩青一怔。
齐王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涌入,带着庭院里花木的香气,还有一丝初秋的凉意。他望着窗外那片月色,望着那些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的竹叶,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韩青耳中:
“他查了这么久,手里已经有不少东西了。可他一直没有动。你知道为什么吗?”
韩青摇了摇头。
齐王道:“因为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能让所有人都看清楚的时候。等一个他自己都觉得问心无愧的时候。”
他转过身,看着韩青,月光从他身后照来,将他的脸笼罩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韩青低下头,没有说话。
齐王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他的手指又开始在扶手上敲了,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韩青,”他道,“周明那边,怎么样了?”
韩青道:“还在床上躺着,说不出话。太医说是惊惧过度,伤了心神,需要静养。可属下觉得,他是在装。”
齐王的手指停了。“装?”
韩青道:“他的眼睛是活的。每次有人去看他,他的眼珠子都会转,看看是谁来了。如果真是惊惧过度伤了心神,眼睛不会那么活。”
齐王沉默了很久。月光在地上缓缓移动,那个银白的方块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像是一个人在慢慢地转身。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长又黑,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装就好。”他忽然道,“装,说明他还想活。想活的人,就不会乱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韩青,目光幽深如井。
“韩青,你派人盯着他。他要是有什么动作,立刻禀报。”
韩青应道:“是。”
齐王摆了摆手:“去吧。”
韩青退下。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齐王独自坐在黑暗里,闭上眼睛。月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一条一条,像是刻上去的。
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说什么,又没有声音。
他想起周明的脸。那张脸胖乎乎的,总是笑眯眯的,说话时喜欢搓手。
如今那张脸躺在枕头上,眼珠子转来转去,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窗外,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那声音很轻,很碎,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又像是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