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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陛下钦点 —— 随行侍候(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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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七,立冬。

这一日的天亮得比往日更晚。卯时三刻,东边才透出一线灰白,那灰白极淡极薄,像是用清水调开的墨,在宣纸上抹了一下就没了。

太和殿的轮廓在晨光中慢慢浮现,先是金顶,再是飞檐,最后是整座殿宇的暗影,沉甸甸地压在地上,一动不动。

殿脊上的琉璃瓦在晨光中泛着冷白的光,不再有秋日那种温吞的暖意,而是硬邦邦的、带着金属质感的亮。

太医署的院子里,石板上结了一层白霜。那霜比前几日更厚了,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踩在碎琉璃上。

有几处已经被早起的人踩过了,留下几个脚印,露出的印记。

药童们缩着脖子从值房出来,有的提着水桶去井边打水,桶底磕在石板上,咚咚的,声音沉闷;有的抱着扫帚开始扫昨夜落的叶子,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沙沙的,一下一下,像是在磨什么东西。

清正轩的门开着。苏轻媛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本薄薄的册子,是周大人昨日送来的——秋猎期间太医署的值守安排。她翻到第三页,看见了自己的名字。名字后面写着“随行侍候”。

就四个字,没有更多说明。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册子合上,放在桌角。

窗外,那丛野菊的枝干上凝着一层白霜,细细的,密密的,像是镶了一圈银边。

有几根枝干已经折了,歪歪斜斜地倒在泥土里,断口处露出褐色的芯,湿漉漉的,像是还在流着什么。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桌上还有一封信,是今早父亲让人送来的。信很短:“靖北侯三日后到京。太子让你哥哥去迎。家里的事,你不用担心。”她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不少信了,她按日期排好,最上面是最近的一封,最木头的纹理很清晰,一圈一圈的,像是一张地图。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天还是灰蒙蒙的,太阳被云层遮住了,只透出一片模糊的白。

远处的屋顶上,有几缕炊烟升起来,细细的,歪歪的,被风一吹就散了。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书案前,拿起那本册子,又翻到第三页,看着自己的名字。

“随行侍候”。

她想起在边地的时候,每次进山采药,都是她走在最前面。不是因为她走得快,是因为她要认路,要记住哪条路通向哪座山,哪座山上有什么药。

如今,她不需要认路了,只需要跟着走。走到哪里,做什么,都不用她管。她只需要“侍候”。

她不知道自己要侍候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侍候。她没有问。周大人让她准备,她就准备。

她放下册子,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一个字。

写了,看着,觉得这个字太硬了。横是横,竖是竖,没有一丝犹豫。她犹豫了,可这个字没有。她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纸团弹了一下,滚到墙角,不动了。墙角已经有好几个纸团了,都是这些日子攒下的,有的松,有的紧,颜色也不一样,有些是白的,有些是发黄的。

她又铺了一张纸,写下两个字。

写完了,她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好几张了,都是她这些日子写的。这一张,她不想撕。她想留着。

窗外,风大了些,吹得窗纸沙沙作响。她抬起头,看着窗纸上的影子,树枝的影子,晃来晃去的,像是什么人在外面走来走去。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拿起那本册子,从头开始看。这次,看进去了。

十月初九,靖北侯到京的前一日。

午时三刻,长安城外十里长亭。亭子是旧的,青砖灰瓦,四角微微上翘,檐下悬着一块褪色的匾额,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只隐约辨出个“送”字。

亭子里有一张石桌,四只石凳,桌面被风雨磨得光滑如镜,能照见人影。桌面上刻着棋盘,格子还在,线条却模糊了。

苏如清站在亭子里,望着官道尽头。官道两旁种着槐树,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像是一排站岗的老兵。

风从北边吹过来,卷起地上的尘土,细细的,黄黄的,打在脸上,有些疼。他眯起眼睛,拢了拢衣领。

他在等人。等一个人。不是靖北侯,是太子。太子今日出城,不是来迎靖北侯,是来“打猎”的。

秋猎的日子定在十月十五,还有六天。太子提前出城,说是要先看看场地。可谁都知道,他不是来看场地的。

官道尽头出现了人影。先是几个黑点,慢慢变大,变成一队人马。为首的是个穿杏黄袍子的年轻人,骑着一匹白马,正是太子。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侍卫,还有几个文官模样的人,骑着马,缩着脖子,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苏如清走出亭子,站在路边。太子勒住马,看见他,点了点头。那一点头很轻,只是下巴微微动了一下。

苏如清看见了。太子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侍卫,走到亭子里。苏如清跟在他身后。

亭子里很冷,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没有遮拦。太子站在石桌前,手指在桌面上划过,那些模糊的棋盘格子在他指尖下若隐若现。

“如清,”他道,“你说,这亭子,建了多少年了?”

苏如清想了想,道:“少说也有七八十年。”

太子点了点头:“七八十年。多少人在这里送过,多少人在这里等过。送的人走了,等的人还在。”

他转过身,看着苏如清。风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他的头发也有些乱了,几缕垂在额前,他没有去理。

“如清,”他道,“靖北侯明天就到。你知道他回来,是做什么的吗?”

苏如清沉默了片刻,道:“交兵权。”

太子看着他,目光深邃:“交完兵权呢?”

苏如清没有说话。

太子替他说完:“交完兵权,他就没用了。没用的人,在朝堂上,活不长。”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一片枯叶,贴在太子的袍角上,又飘走了。太子看着那片叶子飘远,收回目光。

“如清,”他道,“你妹妹那边,你让她安心。不管谁回京,不管那些人想做什么,她不会有事。”

苏如清看着他,看着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那张年轻却沉稳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太子转过身,走出亭子。侍卫牵过马来,他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他在马上回过头,看了苏如清一眼。

“明天,你也来。”说完,策马走了。马蹄踏在黄土路上,扬起一路烟尘。那烟尘在阳光下翻腾、飘散,最后消失在风中。

苏如清站在亭子里,看着那队人马越走越远,最后变成几个黑点,消失在官道尽头。

他站了很久,久到风停了,久到天边的云从灰白变成了暗红,久到他的手脚都冻僵了。

他转身,往城里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亭子还在,石桌还在,棋盘还在。什么都没有变。

戌时三刻,苏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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